第300章 知险而进（1/2）

丁副总长批示下来的第二天，钱老召集了他担任“天火”总设计师以来规格最高的技术决策会。

地点不在装甲车辆研究所，而在总装备部三楼第二会议室——陈衡第一次汇报迫击炮方案的那间。

他提前二十分钟到。推门，已经坐了大半桌。

长条桌两侧，总装备部技术处、装甲兵司令部装备处、各协作单位技术总负责人、八个专业组组长。叫得上名的十九个，叫不上名的七八个，军装、中山装混坐，胸口别着不同单位的徽章。

丁副总长坐主位，面前一杯茶，茶叶还没泡开。他旁边空了一把椅子。

陈衡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靠门那侧，倒数第三。何工坐左边，埋头翻资料。马工坐对面，胳膊交叉抱在胸前，脸上挂着陈衡熟悉的表情：不高兴，但还没到发作的临界点。

桌面摊着两摞文件。左边是支持现行技术路线的全套方案——系统工程图、武器方案、各组攻关报告，将近四百页。右边是匿名信引发的各方意见汇总，也厚厚一叠。

两摞文件厚度相当。

陈衡多看了右边一眼。他那十二页技术说明夹在中间，封面上有红笔批注，隔着桌子看不清。

九点整，钱老进来了。

没人喊“安静”。全场的声音是被拐杖声收掉的——一下一下点在水磨石地面上，节奏很慢，每一下都砸进耳朵里。

钱老走到主位旁那把空椅子前，没坐。拐杖靠桌边，双手撑住桌沿，背挺得笔直。日光灯打下来，满头白发扎眼，人却精神得很。

赵处长起身准备宣布议程，被他一抬手按了回去。

“今天只有一个议题。”

声音比平时大一截，底气十足。陈衡听过他很多次讲话，这是最亮堂的一次。

“‘天火’的技术路线要不要改。要改，往哪改。要坚持，把理由和风险应对一条一条说清楚。说完之后——投票。”

“投票”两个字落地，桌上好几个人的坐姿变了。电子所代表放下手里的笔，火炮研究所所长低头喝了口水。

丁副总长没有任何反应。茶叶已经泡开了，端着杯子慢慢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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支持方发言用了将近一个小时。火炮所要追加四十万经费和三个月时间，装甲材料所带了两块陶瓷复合样板在桌上传了一圈，电子所承认陀螺仪攻关落后一个半月——但找到了一种替代方案，精度低百分之十五，先顶上再换。

何工小声问陈衡：“百分之十五，火控精度影响多大？”

陈衡在笔记本边角写了个数：射击精度降低约百分之八。何工看了，点头，没再问。

总的来说——方向没问题，困难不少，都在想办法。

然后是反对方。

第一个站起来的人姓吴。

七十多岁，头发全白，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克。旁边的人要扶，被他摆手推开。陈衡查过这个人的底——第一代坦克研制核心成员，钱老当年的同事，后因路线分歧调走，一直到退休。

吴老讲话不看稿。

“我经历了第一代坦克从方案论证到定型的全过程。八年。其中至少三年，是在解决那些‘理论上可行但工程上实现不了’的问题。”

语速很慢，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
“那时候我们也年轻，也觉得指标定高点没关系，干就完了。结果呢？发动机定了八百马力，交付五百二。传动设计寿命三千小时，跑到一千二就大修。指标好看了，部队拿到手的东西不好用。”

会议室没人出声。

吴老转头看了钱老一眼。两个老人对视了两秒，吴老移开目光。

“我不是反对‘天火’。我是担心贪多嚼不烂。125滑膛炮、自动装弹机、复合装甲、稳像火控——四个方向同时攻关，每一个都是硬骨头。砍掉三分之一，先做一型能用的，部队先有东西换装。”

说完坐下。没有多余的话。

陈衡扫了一眼左边——何工低头翻第一代坦克交付指标和实际指标的对比数据，眉头皱起来。那些数字是真的。

右边——马工的胳膊放了下来，两手搁桌上，手指交叉，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
吴老的话不是没道理。

第二位反对的专家姓周，比吴老年轻些，多了一层意思——供应链风险最致命。“核心元件被人卡脖子，整条线就断了。降级方案能撑多久？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？”

两位老专家说完，赵处长看向钱老。钱老对陈衡点了下头。

“陈衡同志，你来说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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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衡站起来。几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。角落里几个年轻参谋伸长了脖子。

他没有从技术路线讲起。

“吴老提到了‘先做一型能用的’。我想请教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我们现在把指标砍掉三分之一，做出一型‘能用’的坦克，等它定型那天，对手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？”

停了一下，让这个问题在桌上转了一圈。

“我们的‘能用’和对手的‘好用’之间，差距是缩小了，还是拉大了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他从资料夹取出一张A3纸，展开铺在桌面上。三条线。蓝线是对手坦克的技术预测曲线。红线两条——红线A“渐进路线”，斜率比蓝线低，到第十五年差距拉开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。红线B“跨越路线”，前期爬坡陡，中间有平台期，然后在第八到十年追上蓝线，局部反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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