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知险而进（2/2）

图在桌上传了一圈。传到吴老手里，吴老看了很久，放下，没有评论。传到丁副总长手里，丁副总长看完标注，目光从图上移到陈衡脸上。

“我是从一线厂里出来的。”陈衡收回图，说了一段没有数据的话。桌上两三个人表情变了——一个基层工厂出来的年轻人，站在这张桌子前面给总师级别的老专家讲技术路线，这件事本身就需要消化。

“我在红星厂修过一台报废十年的车床，用那台车床做出了第一门迫击炮、第一挺机枪、第一辆步兵战车。很多被认为‘不具备条件’的事情，只要拆成一步一步，每步踩实了，最后就能做成。”

马工的胳膊又抱回了胸前。但不是不高兴——是听进去了的姿势。陈衡认识那个区别。

“‘天火’的每一项指标都不是凭空想的。拆出来的每一步，我和团队已经走通了大部分。剩下的有方案、有负责人、有时间节点。走不通的有降级备份。降级也走不通的——及时上报，调整方案。”

坐下了。何工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膝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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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静了半分钟。翻文件声，喝水声，暖气管的水流声。

钱老站起来，拐杖握在手里撑住地面，整个人的重心压上去。

他从第一代坦克讲起。苏联专家撤走，图纸带走一半，留下一半看不懂。国内钢材不达标，机床精度差两个等级，铸造车间的砂模是手工捣的。

“那时候怎么干的？吴老你还记得吧？”

吴老没抬头。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

“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试。做不了就改设计，性能下来了再从别的地方补。八年，就这么磨出来的。”

钱老看着吴老。“老吴，你说的问题我都经历过。发动机五百二马力交付时，我比你还急。但你想过没有——如果当年一开始就定五百马力，最后交付的会是多少？”

吴老抬起头了。

“三百五。”钱老自己答了。“指标定高了，至少逼着所有人往上够。够不到八百，够到了五百二。一开始就定五百，大家觉得轻松够得到，最后出来的东西一定比五百还低。”

他讲到边境冲突缴获的那几辆对手坦克——火炮穿深、装甲防护、火控精度，每一项都高出国内现役型号一截。“那是人家五年前的技术状态。在研型号什么水平？比我们定的‘天火’指标只高不低。”

拐杖从地上提起，重重顿下去。

水磨石闷响。桌上几个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。角落那个年轻参谋手里的笔掉了，赶紧捡起来，耳朵红透。

“‘天火’不能再走老路。这个年轻人的方案有风险，但每个风险都有应对措施——风险清单四十七条，每条后面跟着解决方案和时间节点。这叫‘知险而进’。”

钱老扫过全场。

“知险而进和盲目冒进的区别在哪？在于他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提前摆上了桌面。出了问题不怕，怕的是出了问题才发现根本没想过会出。”

右手按在桌面上。

“我以总设计师的身份表态——‘天火’坚持现行技术路线，不做大的指标调整。各协作单位全力配合。哪个环节掉链子，我找哪个单位的领导谈。不是打电话——我亲自去。”

赵处长站起来：“是否需要表决？”

钱老已经拿起拐杖往外走了。头也没回，扔下一句：

“不用投了。我拍板。”

丁副总长全程没对技术路线发表意见。钱老走后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：“会议纪要整理好，送我一份。”

就这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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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衡收拾资料时，吴老从对面走了过来。

他以为吴老要质疑，或者告诫。措辞已经在脑子里组织了。

吴老在他面前站了两秒，伸手拿走了桌上那张A3对比图。

“这个图借我看两天。”

不是问句。拿了就走了。

马工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老爷子把你的图拿走了？那他回去肯定得算。算完了要么服，要么拿着更硬的数据来拍你。”拍拍他肩膀，“不过那是后面的事。飞轮壳X光片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看？等三天了。”

“明天一早。”

马工哼了一声，夹着文件夹走了。

何工最后出门，路过陈衡，停了一步。

“钱老说‘知险而进’——这四个字，你配得上。”

走了。

会议室空了。桌上两摞文件被收走了，只剩茶杯水渍。钱老拐杖顿过的那块地面，水磨石上多了个白点。

陈衡合上笔记本起身关灯，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住。

马工说飞轮壳出炉了，片子让他“自己来看”。

语气不对。片子没问题，马工会直接说“合格了”。让人亲自去看——要么有好消息当面显摆，要么有坏消息不想在电话里说。

以马工的性格，好消息不会憋三天。

陈衡把公文包夹紧，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