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(1/2)
她望向陈晓连,眸子里像蒙了一层雾,又像有什么深埋的东西,悄悄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陈晓连从怀中取出一只乌黑的瓷盒。
盒盖掀开时,凉丝丝的草木气息便漫了出来,像初春融雪时松针上滴落的水。”金刚门传下的方子,骨头碎了也能重新长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屋里几张紧绷的脸。”只是无情姑娘的旧伤早已愈合,须得……先把长歪的骨头重新断开。”
诸葛正我接过那方黑瓷。
膏体在光下泛着暗哑的色泽,触手生温,凑近时能嗅到薄荷混着某种树脂的清苦。
他指腹在盒沿摩挲良久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”难得。”
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。
陈晓连已侧身躺倒在榻上,眼皮沉沉合拢。”您老看着办吧。”
话音里浸着倦意,仿佛方才拿出的不过是寻常金疮药。
就在此刻——
三声闷响炸开,像湿柴在火中爆裂。
众人猛然转头。
轮椅上的女子双掌还按在自己膝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
裤管下传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她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透,下唇咬出一排深印,却从齿缝里挤出字来:“我信他。”
疼痛让每个字都在颤,可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眼前又闪过那些黄昏:这人站在巷口,耐心地比划着奇怪的手势,一群妇人跟着他抬手、转腕,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时他眼里有光,和此刻递出药盒时的神情一模一样。
也许这药是他翻过多少座山才寻来的?这个念头滚过心头时,腿上的剧痛忽然变得可以忍受。
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轮椅上的女子心底蔓延开来。
倘若陈晓连能听见此刻她脑海里的声音,恐怕会笑出声吧。
他哪里知道,自己递出那罐黑色药膏时,想的不过是躲开北上的差事,偷几日清闲罢了。
“腿伤多年,怎能如此冒失?”
诸葛正我俯身查看那双失去知觉的腿,眉头微蹙。
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——这姑娘向来谨慎,今日却急急将未经验证的药膏敷了上去。
但此刻无暇细想,他指尖已挑起墨色药膏,轻轻抹上她冰凉的脚踝。
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,凉意便顺着筋脉爬升。
原本针扎似的痛楚,竟像潮水般退去几分。
“陈晓连!你这药行不行?”
铁手粗哑的嗓音炸开,他盯着依旧无法站起的身影,额上青筋跳动,“敷了药怎么还是老样子?”
床榻上面朝墙壁的人连眼睛都懒得睁开。”你当是变戏法么?”
声音闷闷地从墙角传来,“骨头断了这些年,总得给它些时日重新长好。
等着。”
“铁手。”
轮椅上的女子轻声制止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,“这药……确实不同。
从前试过那么多方子,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捕捉双腿深处细微的变化,“凉丝丝的,像有小虫在骨头缝里轻轻啃噬——是生长的痒。”
“够狠。”
陈晓连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,被褥随着动作窸窣作响,“不愧是六扇门里对自己最下得去手的人。
都回吧,我乏了。”
诸葛正我朗笑出声,袖袍一挥便带着众人往外走。”今日起,陈晓连房内用度按一等捕头份例供给。”
他跨过门槛时又补了一句,“谁都不许扰他休养。”
轮椅的轱辘碾过门槛,却在廊下停了。
极轻的声音飘进屋内,像片羽毛:“……多谢。”
三日后。
晨光刚漫过街角,陈晓连已经坐在了那张熟悉的条凳上。
他从怀里摸出个扁壶,拔开塞子时,一股辛辣的气味先散了出来。
壶口凑近嘴唇,喉结滚动了两下,他才放下酒壶,伸手去抓摊子上还冒着热气的馒头。
“大清早就灌黄汤,不怕把身子喝垮了?”
声音是从侧后方飘来的,轻轻的,软软的,像羽毛扫过耳廓。
陈晓连猛地转头,满嘴的馒头渣混着酒气喷了一地。
他看见那个总拄着拐杖的身影立在三步外,晨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了层薄金。
他瞪圆了眼,像见了鬼似的往后缩了缩脖子。
“你……”
他咽下嘴里剩下的东西,声音里全是警惕,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无情的眉头蹙了起来。
她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有些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细线。
刚才那点柔和的神色像被风吹散的雾,眨眼间就没了踪影。
“我就知道!”
陈晓连一拍大腿,脸上露出“果然如此”
的表情,“准是诸葛老头又憋了什么坏水,让你来诓我回去干活,对不对?有话直说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无情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她别开脸,盯着地上被陈晓连喷湿的那片青石板,声音又冷了回去:“神侯大人让你立刻回衙门。”
说完这句,她转身就走。
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,嗒嗒嗒的,像在发泄什么。
走出十来步,她又停住,侧过半张脸补了一句:“现在。”
陈晓连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,撇了撇嘴。
他拎起酒壶晃了晃,仰头把最后几滴倒进嘴里,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。
“小陈啊,”
摆摊的妇人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,“人家姑娘好心好意,你倒把人气跑了。”
“张大娘您是不晓得,”
陈晓连拖长声音,“那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,哪会真关心别人死活。”
他拍了拍衣襟上的馒头屑,一步三晃地往长街另一头挪。
步子慢得像是怕踩死蚂蚁,走两步还停下来打个哈欠,眯着眼看看天边刚爬高的日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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