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(2/2)
孙大娘话音落下的瞬间,陈晓连觉得自己的后颈掠过一阵微麻,像是被看不见的针轻轻刺了一下。
归云庄。
这三个字在他意识里撞开一片空白的回响。
他记得——不,是另一个早已模糊的“前世”
记忆里,有过相似的碎片:一个姓陆的男人,一个被驱逐的女人,还有一位脾气古怪到近乎残酷的师父。
腿骨折断的声音,似乎隔着遥远的年月,隐约在耳膜深处响起。
“陆庄主……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和那姓梅的,有旧怨?”
“何止是旧怨。”
孙大娘压低了嗓门,周围的几位妇人也不自觉地凑近了些,木桌边围拢成一圈阴影,“听我那逃回来的侄女讲,庄里这几天气氛紧得吓人,护院们日夜巡视,连后厨砍柴的动静大了些,都要挨管事的瞪眼。
说是……怕夜里有人来寻仇。”
一位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插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:“那女魔头,当真连自己从前的同门都不放过?”
“同门?”
孙大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“偷了东西叛出师门,害得其他人都被牵连,这算哪门子同门?陆庄主那双腿,不就是当年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忽然刹住,眼神瞟了瞟陈晓连,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。
陈晓连没追问。
他指腹摩挲着腰间铁尺冰凉的边缘,目光投向窗外。
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些,远处湖面上聚起薄薄的雾霭,将零星渔船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。
风里带来水草和潮湿泥土的气味。
掌心的薄汗很快被铁尺吸走,留下一点黏腻的凉意。
他必须去。
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嵌进骨头里。
六扇门的腰牌沉甸甸地坠在怀中,但此刻压着他的,是另一种更无形的东西——那些传闻里血肉模糊的场面,妇人谈及“王家村”
时瞬间惨白的脸,还有此刻茶馆中这些浑浊眼睛里的恐惧与期盼。
他站起身,木凳腿在砖石地面刮出短促的嘶声。”多谢。”
他对着一桌子的妇人抱了抱拳,动作有些生硬,“我这就往归云庄走一趟。”
“小陈捕快!”
孙大娘急急叫住他,嘴唇嚅动了几下,最终只挤出半句,“你……千万当心。
那女人,听说是夜里看东西比白天还清楚。”
陈晓连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转身时,他听见背后传来压低的絮语,像风吹过破旧窗纸的窸窣响动。
走出茶馆门槛,午后稀薄的阳光落在肩头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
他沿着青石板路朝镇外走,靴底敲击石面的声音单调而清晰。
太湖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寒。
他眯起眼,望向水雾深处。
归云庄就在那片朦胧之后。
而他要找的那个人,或许正披着渐浓的暮色,也在朝同一个地方赶去。
路还长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破庙那晚的火把将影子投在斑驳墙上时,陆乘风已等了太久。
他身后站着的人,呼吸声压得很低。
这些人不是寻常武夫——是他费了心力从各处寻来的,手上都沾过血。
他们等的不是别的,正是那对从桃花岛逃出来的男女。
风从残破的窗棂灌进来,带着股霉烂的草屑气味。
有人轻轻挪了挪脚,踩碎了一块早已干透的泥。
陆乘风没动。
他想起离开岛那天,海风湿咸,师父的背影在码头越来越小。
这笔账,总要有人来算。
动静是从后院传来的,像是什么东西擦过瓦片。
接着是脚步声,不重,却快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两道黑影从檐角滑下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陆乘风抬了抬手。
火把的光猛地扑过去,照亮了其中一人的侧脸——是个女人,脸色在火光里白得吓人。
她旁边是个高大的男人,背微微弓着,像蓄力的兽。
没有话。
不知是谁先出的手,刀剑撞在一起的声音又脆又哑。
人影缠斗,分不清谁是谁。
陆乘风始终站在圈外看着,直到那女人身形忽然一滞,肩头爆开一团暗色。
她闷哼了一声,男人吼了句什么,一把将她拽到身后。
他们退得极快,撞开西墙的破洞,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。
有人要追,陆乘风摇了摇头。”够了。”
他盯着地上那滩还没渗干的深色,慢慢吐了口气。
伤了她,便够了。
大漠那么远,够他们走上一阵子了。
他没想到的是,有些伤,是会跟着人回来的。
***
陈晓连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散开了。
从应天府出来到现在,马背上的颠簸就没停过。
眼前这位孙大娘话密得像夏日的雨,一句赶着一句,旁边还围着好些张热切的脸,七嘴八舌,问东问西。
他脸上笑着,脚底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真是……叨扰各位了。”
他趁着一个话缝,赶紧**去,“天色实在不早,不知可否行个方便,让我找个地方歇歇脚?”
孙大娘一拍额头,笑声爽利:“瞧我这记性!光顾着高兴了。
有有有,最好的那间房,一直给您留着呢!”
她转身挥了挥手,像驱赶一群叽喳的雀儿,“散了散了,都散了吧!让人家歇歇!”
女人们笑着往后退,步子却不怎么情愿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喊:“小陈捕快!明儿一早,说好了教咱们比划那新花样儿的!”
陈晓连只能点头,点得脖颈都有些发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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