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（1/2）

天还没亮透，窗纸外头已是嗡嗡的人声，夹杂着压低的嬉笑。

陈晓连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那声音却像虫子似的往耳朵里钻。

他叹了口气，认命地爬起来。

小镇的空地上，露水还没散尽。

一群妇人早已站得整齐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。

他站到前头，举起手，试着让动作慢下来。”这样……然后这样……”

“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……”

调子一起，妇人们的劲头便彻底压不住了。

学完了这支，又拽着他非要再来一个。

直到日头爬高了，空地上的人影缩成了短短的一团，她们才总算肯停下，额头上都沁着薄汗，脸上红扑扑的。

“可真俊哪！”

一个妇人用手帕扇着风，啧啧叹道。

“小陈捕快，今**还有公事，我们就不硬留你了。”

另一个接过话头，眼里闪着光，“下次路过，一定得来家坐坐，我闺女绣活可好了……”

“还有我侄女！上回见了衙门发的那个海捕文书——上头不是有你的画像么？看了就总念叨，想让她姑妈牵个线，认识认识……”

陈晓连只觉得耳边像有十几面锣在敲，承诺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遍，只知道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，找到自己那匹漆黑的马，翻身而上。

马蹄叩在青石路上，响声清脆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小镇的屋檐渐渐被甩在后面。

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，背脊松下来，靠在鞍上。

风迎面吹来，带着田野的气味。

他想起那些妇人说的话——她们讲，如今大明各处，不少像她们这般年纪的妇人，都听过他的名字了。

这消息不知怎的，让他后颈有些发麻。

手掌无意识地拍在马颈侧。

乌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，甩了甩头，步子迈得更开了些。

草丛深处飞出一块石子，擦着踏雪乌骓的前蹄掠过。

那匹黑马惊得嘶鸣一声，前蹄高高扬起，几乎要将背上的人掀下去。

陈晓连身子一晃，险险抓住缰绳才稳住。

他勒住马，目光扫向石子来的方向。”谁在那儿？”

声音里压着怒意。

居然有人在这儿等着他。

会是谁？自从来到这方天地，他出手从未留过活口，不该有仇家能摸到这儿来。

除非……是那个唯一从他手底下离开的人。

任盈盈？难道真是她？

他盯着那片晃动的草叶，眼神渐渐冷了下去。

“陈晓连！”

一道青色身影忽然从草丛里跃了出来，像片被风卷起的叶子，轻飘飘落在他马前。

是黄蓉。

她穿着那身熟悉的青衣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嘴角还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。

“又是你。”

陈晓连那股杀意顿时散了，只剩下一阵头疼。”你就不能好好走出来？”

“偏不。”

黄蓉扬起下巴，哼了一声。”吓着你了？活该。”

陈晓连懒得再理她，拍了拍踏雪乌骓的脖子，调转马头就要走。

马刚迈开步子，身后忽然一沉——有人轻巧地落上了马背，紧接着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。

那双手很软，还带着点暖意。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他叹了口气。

“跟着你啊。”

黄蓉的声音贴着他后背传来，带着笑意。”你能拿我怎么办？”

陈晓连沉默了片刻，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
马继续往前跑，蹄声在土路上敲出断续的节奏。

风吹过路边的野草，发出沙沙的响动。

太湖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
风掠过时，带来芦苇荡里湿漉漉的腥气。

湖心那座岛，从远处望去，只见层层叠叠的屋檐从树影间探出尖角，廊桥曲折，仿佛一张精心织就的网。

码头上聚着些人影。

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，混在波浪拍打木桩的响动里，听不真切。

陆乘风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
他身侧站着儿子与儿媳，再远些，是几个形貌各异的人——有男有女，还有个瞧着年纪尚轻、面色敦厚的后生。

他们都在望着湖面。

忽然，一种奇特的声响切开了风声水声。

不是船桨划水，也不是浪涛翻涌。

那是……脚掌踏过湖面的声音，清脆，密集，由远及近。

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拽了过去。

一道身影正从苍茫的水色上疾掠而来。

那人步幅很大，每一步落下，只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，仿佛踩着的不是柔波，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坚实之物。

他的衣袂在奔跑中向后飞扬，衬得身形格外挺拔。

码头上静了一瞬。

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
身影倏忽而至，轻飘飘地落在木板铺就的岸边，竟没发出多少声响。

是个男人，眉骨粗重，眼窝深邃，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甸甸的气势压下来。

轮椅的轱辘碾过木板。

陆乘风上前，双手在胸前合拢，微微欠身：“不知阁下如何称呼？”

男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裘千仞。”

这个名字像块石头投进死水。

陆乘风搭在扶手上的指节骤然收紧，泛出青白色。

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铁掌帮……水上漂……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，都是二十年前就震动江湖的名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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