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(2/2)
他举起剑,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无法打断的韵律。
剑锋破开空气时发出细微的鸣颤,像远处传来的、为死亡奏响的弦音。
夜色浸透万安寺的砖墙时,混乱像瘟疫般在院落里扩散开来。
蒙古兵卒的身影在昏暗里踉跄奔突,每隔片刻,就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划破空气向上飞起。
黑暗中分辨不清形状,只有液体泼洒的声响持续不断,湿热的腥气逐渐盖过了尘土与香火的味道。
“那究竟是什么东西?”
有人从齿缝里挤出颤抖的问句。
“活人怎可能做到这种地步……”
“我宁可面对整支军队。”
另一个声音在喘息中接话,“这根本不是厮杀,是收割。”
“他的动作没有慢过一瞬。”
时间在恐惧里被拉得很长,又似乎只过了短短一瞬。
还能站立的身影已经稀稀落落,青石板地面上覆盖着粘稠的液体与辨不清形状的堆积物。
而那道影子仍在移动——不,不是移动,是闪烁,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金属破风的轻鸣。
“逃!快逃!”
终于有人嘶喊出来,“那不是人!”
溃散像决堤般发生。
第一个转身的,第二个,第五个……所有还能迈开腿的都朝着不同方向扑去。
可是脚步声刚响起就被另一种声音追上:那是利器切开空气的短促尖啸,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一道影子拦在了王保保面前。
路过某个蜷缩在地的身影时,那影子稍作停顿,剑尖向下轻轻一点。
“世子现在觉得呢?”
陈晓连站在五步之外,衣袍上找不到半点污迹。
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:“这样便再没有人知道扎牙笃是怎么死的,也不会有人记起我和令妹有过交集。”
王保保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。
他盯着对方的脸,那张脸上甚至带着很淡的笑意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
陈晓连向前踏了一步,目光直接落进他眼里,“莫非世子认为,最后一个知情者也不该留下?”
王保保深深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,肩膀忽然垮了下去。”动手吧。”
他说。
剑锋悬在皮肤表面的刹那,惊叫从角落刺破了寂静。
陈晓连的手腕停住了。
他侧过脸,看见那个身影跌撞着冲出来,张开双臂拦在了他与王保保之间。
她的呼吸很急,胸口起伏着,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抖。”别动手,”
她说,“他是我哥哥。”
王保保原本低垂的头颅此刻抬了起来。
他背脊挺直了,先前那层灰败的神色像被风吹散的沙,露出底下坚硬的岩石。”不必求他,”
他的声音平稳,甚至有些冷,“既然败了,这条命给他便是。”
三下击掌的脆响在空气里荡开。
陈晓连看着王保保的脸,忽然笑了。
果然和记忆里一样,他想,骨头是硬的,连死都不怕。
这样的人,世上不多。
“你的命,今天暂且留着。”
陈晓连收回了剑,金属滑入鞘中的摩擦声短促而清晰。”但若日后蒙古铁骑敢南下半步,你我再见时,便没有余地了。”
他转过身,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他没有回头,径直朝外走去。
对于这样的对手,他心里存着几分敬重;至于之前的杀意,他也能明白——无非是怕那些说不清的关系,给整个家族招去祸端罢了。
“哥,对不住。”
赵敏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,很轻,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。
她转向王保保,眼眶泛着红,嘴角却努力想弯出一点弧度。”我该走了。
恐怕……往后都不会再回来。”
王保保怔住了。”走?去哪里?”
他向前迈了半步,声音里压着不解与焦灼,“扎牙笃已经没了,你可以跟我回去。
你那些谋划,那些抱负,难道都扔了不成?”
她的目光飘向门外渐远的影子,嘴唇微微发抖。”我答应过他,”
每个字都吐得艰难,“只要扎牙笃死,我就离开这场战争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王保保的瞳孔骤然缩紧,“你要背弃蒙古?”
“是。”
她点头,脸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晕,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梅。”我心里有他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力气。
话音落下,她再没看王保保一眼,提起裙角,朝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身影追了过去。
身后传来的呼喊让陈晓连收住脚步。
他转过身,看见赵敏正朝他走来。
“扎牙笃已经死了。”
陈晓连说,“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承诺过。”
赵敏抬起脸,目光没有避开,“你杀了扎牙笃,我就离开蒙古。
现在你做到了,我自然会遵守约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可我离开之后,无处可去。
我要跟着你——别想赶我走。”
跟着他?这简直……
……
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路面。
车厢里,陈晓连闭目躺着,享受着这段难得的闲暇。
车帘外,赵敏握着缰绳,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的神色,与来时判若两人。
“你饿了吗?”
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赶了半日路,腹中确实空荡。
陈晓连摸了摸肚子,想起昨夜激战过后粒米未进,不由得叹了口气:“那张无忌也是不懂人情,救完人只说句多谢便走了,连顿饭都不晓得请。”
昨夜离开万安寺时,他们遇见了折返的张无忌一行人。
对方见他无恙,匆匆道谢便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