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(2/2)
落子的脆响接连不断。
黑白二色交替浮现,几步之后,那拄拐的身影忽然凝固了。
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恍惚。
此刻的棋盘上,白子已陷入黑子的合围。
他握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,迟迟无法落下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漫长的迟疑后,他终于将子点在了去位五六路。
这一落,便踏进了早已布好的罗网。
苏星河脸上不见波澜,黑子随即跟上。
就在棋子触及棋盘的刹那,段延庆浑身剧震。
眼前纵横交错的线路陡然化作滔天杀机,令他呼吸一滞。
“前路断绝,后路已封。”
他双目圆睁,腹语声嘶哑,“我……该往何处?”
一旁观战的星宿老怪丁春秋,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。
他缓步走近,笑意里透着森然:“人若由正入邪,不过一念之间。
可想从邪道回头……呵,比登天更难。”
“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阁下此生,只怕至此终了。”
话语如惊雷炸进耳中。
往事翻涌而上。
他曾是大理国的储君,却在阴谋中仓皇出逃,遭仇家围剿,面目尽毁,双腿俱废,连声音都只能从腹中挤出。
那时他躺在泥泞里,几乎就要放弃残喘。
直到一抹素白的身影出现,如幻似真。
他将那女子视作菩萨垂怜,才重新攥住了一丝生机。
为了夺回失去的一切,他抛却了段氏正统武学,堕入旁门,最终成了这般模样——非人非鬼,苟存于世。
“难道我这一生……”
悲怆的腹语在喉头滚动,“当真就此葬送?”
“葬送……”
“葬送……”
碎石般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段延庆盯着自己空握的拳头,那截残存的棋柄正硌着掌心。
他抬起手臂,五指收拢成锥,对准了眉间那片皮肤下搏动的血脉。
“停手!”
两个声音几乎叠在一起撞进他耳中。
虚竹的惊呼还悬在半空,另一道更沉的嗓音已追了上来:“段施主,退一寸,或许天地自宽。”
段延庆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魂灵的石像,连衣摆的颤动都静止下来。
这短暂的死寂里,虚竹瞥见那人眉心的皮肤已被指尖压得发白。
他来不及细想,抓起棋盘边一枚凉滑的白子,纵身便朝那纵横交错的网格扑去——总得做点什么,不能让这局棋再吞掉谁的心神。
棋子脱手的破风声刚起,另一道白影已抢先一步咬上了棋盘。
“啪。”
脆响炸开的瞬间,陈晓连的袖口还在微微震颤。
他早将一枚棋子扣在指间等了太久,久到丹田里那股热流几乎要自行窜出经脉。
此刻棋子落定,他才让气息缓缓沉回脏腑。
“等的就是这个空隙。”
他来这里,守在这片山坳里,无非是要截住那个稍纵即逝的刹那。
虚竹的手臂扬起时,他袖中的白子已先一步划破了空气。
无崖子七十载修为的传闻,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,可能够在正确时机伸手去夺的,终究要有胆量压上一步险棋。
“荒唐!”
苏星河一直闭紧的嘴唇终于撕开了。
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,宽大的袍袖扫乱了案几上的尘灰。”这手棋根本是自断生路!”
他伸出的手指微微发抖,不知是气还是惊。
众人的目光被那根手指引向棋盘。
果然,一片白子已被黑棋团团围死,像雪地里泼开了一滩刺目的墨。
这走法何止违背棋理,简直是将脖颈主动递到了刀锋之下。
“下棋而已,何必动怒?”
陈晓连嘴角弯了弯,声音却平得像结冰的湖面,“我就爱这样落子,不成么?”
他面上稳着,心里那根弦却绷得发疼。
围棋的经纬他从未真正摸透,此刻全凭记忆里那段模糊的记述在赌——赌段延庆会像点拨虚竹那样,在暗处递出一线生机。
没人察觉,段延庆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蜷了一下。
他盯着棋盘上那片狼藉的白子,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。
死路……竟是活门?
那片被吞食的白子腾出的空缺,反而让黑棋的包围露出了破绽。
原先**到绝处的白棋,此刻竟能转身腾挪,虽未扭转乾坤,却已不是瓮中之鳖。
棋盘上的杀气压低了几分,换上一片险峻的平衡。
黑棋依旧踞着高处,但白棋的呼吸声,终于能听见了。
苏星河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回应。
他手指一颤,那枚漆黑的棋子便重重敲在木纹纵横的棋盘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”该你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压着火气。
棋盘另一侧,陈晓连盯着那些交错的黑白圆点,半晌没动。
他只觉得耳根发烫——怎么还没动静?那位该出声的人,究竟在等什么?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一段扭曲的、仿佛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话音,贴着耳廓钻了进来。”方才……多谢你出言提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