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(2/2)
寺墙边的野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、焦褐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抽干了它们的生机。
连飘过的云都稀薄了几分,漏下的光变得惨淡。
陈晓连不见了。
不是疾驰,不是腾挪,就像一滴墨落入水中,倏然化开,再无踪迹。
只有风还在吹,带着枯叶打旋。
渡厄站在原地,脖颈忽然一凉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转头,视野便倾斜起来——天旋地转间,他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缓缓跪倒,血泉喷涌的声音迟了半拍才涌入耳中。
那颗头颅滚过青砖,停在扫地僧的草鞋前,面朝上,双目还睁着。
寂静炸开了。
“师……兄!”
渡难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,他挣扎着想站起,却只能徒劳地用手抠进砖缝。
渡劫的嘴唇哆嗦着,死死盯住那个重新浮现的身影——陈晓连已回到原处,剑尖垂地,一滴血正顺着刃口滑落,渗进泥土。
没人看清过程。
只有结果**裸地摆在眼前:渡厄死了,在扫地僧眼前,在他全神戒备的时刻。
玄慈方丈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佛珠。
他看向扫地僧——老僧的眉头第一次拧成了结,目光像钉子般钉在陈晓连身上,那副惯常的淡泊裂开了一道缝,底下涌出的是惊疑,或许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凛然。
风停了。
满寺的枯叶不再飘落,僵在半空似的。
陈晓连抬起眼,扫过一张张凝固的脸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压住了所有躁动:“下一个,是谁?”
骨缝里渗进的寒意让我打了个颤,就在陈晓连抬手的那一瞬间。
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。
少林寺的僧人们怔在原地,围在四周的江湖客们更是鸦雀无声。
渡厄倒下了,过程快得像被风吹熄的烛火。
“了不得。”
武当那位张真人低声叹了一句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须。
他站得离我不远,我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又短又急。”这般年纪,这般境界……那股意,连天地都要容不下了。”
另一边,红衣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。
东方教主的目光钉在场中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极力在捕捉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。
杀意?不,那东西更沉,更锐,像深井里结了冰的刀。
萧老英雄一把攥住了身旁儿子的胳膊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”你这朋友……”
他后面的话被一声沉重的呼吸压了回去,只余下眼底一片骇然。
那神情我认得,是野兽遇见无法抗衡的天敌时,本能流露的僵直。
场中那位一直垂首扫地的老僧,终于抬起了脸。
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绷紧了,目光追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残影,可他的脚,终究是慢了。
“下一个。”
声音响起来,**淡淡,没有起伏,却让所有人的后颈汗毛倒竖。
仿佛这简单的三个字不是从人口中说出的,而是从阎罗殿的判官笔尖滴落的墨。
渡难站在那儿。
他甚至没试图躲,也没摆出招架的姿势。
只是睁着眼,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涣散,好像魂灵已经在陈晓连开口的刹那,先一步离体而去。
风似乎停了。
老僧的僧袍猛地鼓荡,像一片灰云疾掠过去。
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,身形拉出一道模糊的灰线。
可就在他指尖几乎要触到渡难僧衣的刹那,另一道影子,毫无征兆地凝实在了渡难身侧。
是陈晓连。
他手里那柄古剑的剑尖,还悬着一粒将坠未坠的血珠。
他甚至有余暇,侧过脸,对着疾冲而至的老僧,极淡地牵了一下嘴角。
“咚。”
闷响传来。
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渡难的身体还站着,颈上却空了。
那颗头颅滚了几圈,停在老僧的布鞋边,脸上最后凝固的神情,空茫茫的,盛满了来不及消散的惊惧。
“师兄——!”
嘶哑的哭嚎炸开。
渡劫瘫跪在地,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。
他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两个朝夕相处的兄长转眼成了无头的尸身。
他忽然用手捶打着地面,砂石嵌进皮肉也浑然不觉,只是朝着那个持剑的身影嘶吼,声音破裂不堪:
“动手啊!陈晓连!你杀了我!现在就杀了我!”
风里飘来断续的呜咽。
有人低声说,又一位老僧倒下了。
那名字被恐惧包裹着,在人群中传递。
是他,那个持剑的人,他真的要做那件事。
迟了,终究是迟了一步。
那一剑的光,可有人能拦下?
他先前的话语并非虚张声势。
寒意从每个人的脊骨爬上来。
两位高僧接连倒下,寺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恐惧像无形的网,罩住了每一张苍白的脸。
第三个名字被念出,冰冷,没有起伏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四周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。
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,在那弥漫开的气息面前,只觉得自身渺如尘埃。
………
风很轻地卷过地面。
那道身影不见了。
肃然的气氛再次压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