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(2/2)
她看着自己,也看着镜中倒映的锦绣屏风、雕花窗棂,以及窗外那片属于钱府的屋檐连成的天际线。
“我是谁?”
她问,声音很轻,却像玉珠落在银盘上。
没有等回答,她自己接了下去:“京城里提起钱府,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我。
光是这个姓氏,就足够让许多人仰起头才能望见。”
唇角弯起的弧度里,浸着与生俱来的确信。
她转身时,翡翠冠垂下的流苏晃出一片细碎的光。
“传话下去。”
她说,“今日既贺生辰,也庆大婚。
府里所有伺候的人,都有赏。”
侍女们屈膝行礼,衣料摩擦声连成一片潮湿的谢恩。
前厅的喧闹渐渐散去。
钱老爷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回身时袖口沾着酒气。
他看向站在廊下的年轻人。
“时辰快到了。”
他说,“你也该去换身衣裳。”
成是非低头行礼。
转身时,他眼底掠过一丝光——像暗夜里划过的火星,很快又隐入平静的步履声中。
等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钱老爷独自穿过庭院。
他走进华章阁,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而缓慢。
右首那根漆柱上,有一处木纹的走向与周围不同。
他伸手按下去,力道很轻。
脚下传来机括咬合的闷响。
一块地砖悄然滑开,露出向下延伸的台阶,黑暗像潮水般从深处漫上来。
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头顶的地砖重新合拢,最后一线光被切断时,石阶两侧的壁灯自行亮起——不是烛火,而是嵌在墙里的夜明珠,泛着冷白的光。
密室不大,四壁都是整块青石。
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,混着铁锈和某种陈旧的血气。
而最深处,铁链从石壁延伸出来,锁着一个蜷缩的人形。
锁链随着那人的呼吸,发出极其轻微的、金属摩擦的声响。
铁栅栏的另一侧,那张脸被污垢和阴影覆盖着,几乎辨不出原本的轮廓。
钱老爷站在栅栏外,背在身后的手指无声地摩挲着。
栅栏里的人动了动,眼皮抬起,浑浊的目光钉在来者身上。”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,“到了这一步,你还不肯低头么?”
钱老爷没有回应那句质问。
他端详着对方,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。”剑里的东西,不干净。”
他终于开口,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我寻了个人,有本事驱走那附骨的阴邪。
等东西干净了,它自然会换个主人。”
一声嗤笑从黑暗中传来。”若不是你设局诓我,此刻你早已是剑下亡魂。”
“今夜过后再说吧。”
钱老爷转过身,衣袍带起细微的气流。
他想起当初是如何放出风声,说那位姓聂的友人遭了难。
佩着剑的人果然孤身赶来,踏进了早备好的笼子。
如今剑与人都困在此地,地底的石墙吸走了所有光线与声响。
只是剑身里盘踞的那股寒意,钱老爷触碰时总觉指尖发麻。
他需要它,但必须先是干净的。
与此同时,另一处院落里,成是非盯着掌心纹路出神。
那柄传说中的剑,究竟会被藏在哪块砖石之下?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,短促而恭敬。
“公子,时辰快到了。”
他拉开门,示意知道了。
穿过回廊时,某种隐约的不安却拽住了他的脚步。
直到那栋熟悉的楼阁再次映入眼帘——华章阁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他忽然站定了。
“你先去。”
他对身旁低着头的仆从说,“我片刻便到。”
看着人影消失在廊角,成是非却折返了方向。
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,身影没入阁内更深的昏暗中。
成是非屏住呼吸,让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。
那股阴冷的气息像蛛网般贴着皮肤爬过,源头就在附近——很近,近得几乎能听见它的脉动。
他停住脚步。
地面。
那股寒意正从脚下渗上来。
他蹲下身,手掌按在冰凉的石板上,一寸一寸向前移动。
石板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,越往前,那股寒意就越清晰,几乎要冻僵指尖。
直到某一块石板在他掌下微微一动,发出极轻的“咔”
声。
***
与此同时,在下方昏暗的密室里,钱老爷正将一柄剑横在手中。
剑身暗红,即便在微弱的光线下,也隐隐流动着某种不祥的光泽。
他侧过头,看向被铁链锁在墙角的那个身影。
“人人都认得它,”
钱老爷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火麟剑。
可又有几个人知道,这柄剑里……住着别的东西?”
他忽然抬头,耳尖微动。
头顶传来极其细微的摩擦声,像是石板被挪动。
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目光重新落回墙角那人惨白的脸上。
“也好,”
钱老爷慢慢举起了剑,“就让你亲眼看着,它是怎么认新主人的。”
***
成是非掀开了那块松动的石板。
一道向下的阶梯露了出来,深不见底,只有阴冷的风裹挟着铁锈般的气味盘旋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