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(2/2)
影子从后面罩上来,遮住了她面前那片被水浸湿的青砖。
“求您……”
声音是碎的,“奴婢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钱镜心没说话。
剑尖还在往下滴,一滴,两滴,落在砖面上,绽开小小的暗色圆斑。
她往前走,步子很稳,靴底踩过水渍时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侍女整个人僵住了,“可惜,太迟了。”
剑抬起来的时候,能看见刃上沾着的痕迹。
不是红色,在烛光下更像某种深褐的锈。
侍女睁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字句。
灵堂里很安静。
供香烧出的烟笔直地向上飘,穿过昏暗的光,在梁间散开。
钱镜心转过身,重新面对牌位。
她没擦剑,就那么握着,剑身斜斜指向地面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
她说,“女儿会守住这个家。”
第二天,京城各处开始流传一些话。
茶楼里,巷口处,人们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听说了吗?钱府那位……”
“两个丫鬟,说没就没了。”
“灵堂里动的手,就在牌位前头。”
有人摇头,有人咂嘴。
有人说钱家如今不行了,也有人说,未必。
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何况那还是个敢在父母灵前拔剑的主。
消息像水渗进沙地,慢慢洇开。
没人看见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每个人都能描摹出自己想象的画面——烛光,影子,滴落的液体,还有那个握着剑的年轻身影。
钱府的大门依然关着。
但从那天起,路过的人总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,目光匆匆扫过那对石狮子,不敢多停留。
风停了。
关于钱家的议论渐渐平息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那夜放走钱老爷之后,成是非继续追着断浪的踪迹。
可那道身影太快,快得像掠过水面的燕子,终究还是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高处,有人将一切收进眼底。
“师父,”
何守言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钱老爷藏着别的心思。”
魏进忠没说话,只是颔首。
檐角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。”意图不明,不宜妄动。”
他顿了顿,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哼笑,“倒是断浪……竟藏在这儿。”
……
魏进忠觉得这事透着古怪。
“回吧。”
他转身,衣摆扫过瓦片,“今夜不算白来。”
何守言跟上去,脚步放得轻。”可火麟剑……”
“先报上去。”
魏进忠打断他,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散,“那样的东西,迟早会再冒出来。”
两道影子掠过屋脊,朝着城东那片森严的院落去了。
护龙山庄里,烛火跳得厉害。
朱无视的手掌按在案几上,青筋隐现。
站在下首的扶桑人垂着头,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。
“给了你人手,”
朱无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还是败了。”
太二郎抬起眼:“白日强夺,动静太大。
如今这样……旁人追究起来,我们反倒占着理。”
沉默漫开。
烛芯啪地炸开一朵火花。
朱无视松开手指。
这话没错——若让宫里那位知道,麻烦就大了。
敲门声响起时,黄蓉正倚在窗边。
指节叩击木板的声响短促而清晰,三下,又三下。
她与上官海棠对视一眼,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——该是成了。
“恭喜小飞飞拿到火麟剑!”
拉开门的同时,话语已轻快地滑了出去。
然而门外站着的人,让她的笑意凝在了脸上。
一身大红婚服,布料簇新得刺眼,袖口与襟前用金线密密绣着缠枝花样,在廊下昏黄的光里泛着突兀的光泽。
穿这身衣裳的人,是成是非。
他站在那儿,头发有些散乱,额角还沾着一点不知哪里蹭来的墙灰。
“我的天啊,”
黄蓉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,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,“你真去成婚啦?”
成是非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被堵了回去。
上官海棠已从黄蓉身后走上前,她的目光掠过那身过于醒目的红衣,径直落在成是非空着的双手上。
屋里很静,能听见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嚷,以及近处烛火芯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火麟剑呢?”
上官海棠问。
她的声音不高,平直得像一条线,没有任何起伏。
成是非抬手摸了摸后颈,这个动作让他宽大的婚服袖子滑下一截。
他脸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窘迫,那神情像是被人硬塞了块热炭在手里,丢也不是,拿也不是。”那剑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原本是差一点儿,真的,就差那么一点儿,就能到我手上了。”
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陈旧木头混合着淡淡熏香的气味。
窗纸外,夜色正一层层染浓。
他避开两人的注视,视线落在自己脚前那片被烛光投下的、晃动的影子上。”可临了临了,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懊恼的尾音,“还是出了岔子。”
***
早些时候,断浪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杂乱的阴影里,快得像一尾滑入深潭的鱼。
成是非站在原地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及剑柄时,那金属特有的、微凉的触感。
可现在,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,扑打在他鲜艳的婚服上,发出窸窣的轻响。
他这身打扮,在散去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几个路人成是非扯了扯襟口,觉得那布料紧得有些勒人。
怎么交代?这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他转身朝酒楼方向走,绣着繁复纹样的靴底踩过青石板路,脚步声在渐起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酒楼二楼临街的客房,烛火已经点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