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(2/2)
不是他?那会是谁?他让傀儡加快速度,瓦片接连向后掠去,风声灌进傀儡空荡的躯壳,发出呜呜的轻响。
钱府的匾额出现在视野里。
朱漆剥落得厉害。
石狮子旁堆着未扫净的纸钱灰,风一过就打着旋飘起来。
傀儡蹲在对面茶楼的飞檐上,像只收拢翅膀的鸟。
确实不一样了——往日这时候,钱府门口该有家丁洒水净街,轿子排到巷子口。
现在门虚掩着,一条缝里透出森森的暗。
他让傀儡跃过去。
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。
这具身体是他用老槐木和浸过油的牛筋扎成的,关节转动时只有极细微的摩擦声,像蛇滑过枯叶。
他贴着墙根挪,穿过一道月亮门。
灵堂的白幡在院子里飘着,却没有人守夜。
香烧尽了,铜盆里的纸灰积了厚厚一层。
正厅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响动。
傀儡立刻伏低。
宋黎将感知集中过去——是个女人的声音,压着哭腔,又硬生生掐断。”……不是他……你们根本不懂……”
然后是脚步声,踉跄着往后院去了。
宋黎操纵傀儡跟上。
屋檐是最好的路径。
他让傀儡攀上廊柱,指腹扣进木头的纹理里,一节一节向上。
月光这时淌下来了,青白色的,照得瓦楞像鱼的脊骨。
傀儡在屋顶行走,每一步都踩在椽子的交接处,底下的人就算抬头,也只会看见月光微微晃了一下。
钱镜心的房间还亮着灯。
窗纸上映着一个削瘦的影子,久久不动。
傀儡伏在屋脊背面,宋黎透过它的眼睛观察。
没有丫鬟,没有婆子,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。
她在做什么?等谁?还是怕谁?
风忽然转了向。
傀儡的衣角被吹起,露出底下槐木的关节。
宋黎立刻让它缩进阴影更深的地方。
就在这时,底下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——钱镜心推门走了出来。
她仰起脸,月光照得她脸色惨白。
视线明明朝着屋顶这个方向,却又像穿过了傀儡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宋黎以为被发现了。
但她最终只是低下头,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,紧紧攥在手心,转身又回了屋。
灯熄了。
宋黎让傀儡在屋顶又伏了一刻钟。
直到整座钱府彻底沉进黑暗里,他才操纵着它起身,沿着来时的路,一片瓦一片瓦地往回退。
离开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飘摇的白幡。
酒楼的门被推开时,天边已经透出蟹壳青。
傀儡站在门口,身上沾着露水。
宋黎收回手指,关节传来轻微的酸麻。
他活动手腕,脑子里却还在拼凑那些碎片——成是非的画像、矛盾的流言、钱镜心攥紧的手、空荡荡的灵堂。
有意思。
他勾起嘴角,把傀儡收到墙角立好。
晨光从窗缝漏进来,正好照在傀儡木然的脸上。
那上面没有表情,但宋黎知道,有些答案已经藏在昨夜走过的那些屋檐、听过的那些低语、看过的那些光影里了。
只是还需要时间。
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街上开始有挑担子的声音,热腾腾的蒸汽升起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昨夜的钱府,正慢慢沉进这座城池的记忆底层,像一枚生锈的钉子。
宋黎关上窗,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微风。
墙角的傀儡,手指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宋黎的指尖还悬在丝线上,庭院里的景象便透过傀儡的双眼映了过来。
他看见钱镜心亦步亦趋地跟在成是非身侧,两人之间那种不言而喻的熟稔,让先前街头巷尾的流言显得像隔夜的茶,淡了,也凉了。
灵位前的香灰早已冷透,他曾遥遥拜过,此刻却觉得那烟气似乎还绕在鼻尖。
正想着,视线却被院中另一番动静扯了过去——几个女子的声音忽高忽低,都绕着一个名字打转:陈晓连。
他分出一缕心神,想瞧清楚那被称为“麻将”
的玩意儿究竟如何摆弄。
傀儡的脚向前挪了半步,就是这半步,鞋底蹭过了一块圆滑的卵石。
细微的摩擦声,在他自己听来轻得像叹息,落在旁人耳中却成了惊雷。
“谁在那儿?”
陈晓连的喝问劈开了庭院的嘈杂。
所有的目光,像骤然收紧的网,齐刷刷投向这个方向。
宋黎心里一沉,指尖传来的操控感尚且生涩,离他预想中如臂使指的地步还差着火候。
麻烦却已找上门来。
逃。
念头刚起,丝线已绷紧。
可傀儡转身的势头还未展开,几道人影已从不同方位截住了去路。
陈晓连堵在正面,成是非侧翼逼近,上官海棠的身影悄无声息封住了回廊,另有四道迅捷的影子从檐角、树后闪出,合围之势瞬间成型。
宋黎感到一股陌生的热流猛地窜向四肢百骸,筋脉里仿佛有细小的火星在爆开——难道这仓促间的压迫,反而催成了那迟迟未至的关隘?
搏一把。
他吸了口气,操控傀儡稳住下盘,准备迎上那几道迫近的身影。
可那刚刚涌起的热力,来得突兀,去得更快。
像被针尖戳破的气泡,“噗”
一声便散了。
紧接着,他与傀儡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,毫无征兆地,断了。
庭院里,那具僵立的躯壳,在众人注视下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再无声息。
宋黎的嘴唇微微张开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
他试图感知些什么,但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虚无——那种与傀儡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,彻底断了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他的疑问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成是非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,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荒谬的弧度:“该不会是……自知不敌,索性自我了结?”
沉默在五人之间蔓延,像滴入清水的墨,缓缓洇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