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(2/2)
她怕你白白送命。
这些话钻进宋黎耳中,沉甸甸地落进心里。
原来师父是这样的人。
几乎在记忆冲破封锁的同一瞬,一股滚烫的冲动就顶上了他的喉咙——他要为师父讨个说法。
宁为谨侧目看去。
眼前的年轻人,气息已然不同。
方才的迷茫被一种冷硬的沉静取代,像是换了个人。
“既然想起来了,”
宁为谨说着,手掌已无声无息地按上宋黎心口,“便看看你那道关隘,通了没有。”
内力如暖流,顺着掌心渡入。
宁为谨引导着那股力量游走于宋黎四肢百骸,忽然,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——那道沉寂多年、本该堵塞的脉络,竟然真的透出了一缕生机。
宁为谨撤回手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。”你自己试试看。”
宋黎闭了闭眼。
纷乱的记忆碎片里,属于苗晨清的那部分清晰起来,连同那些复杂的手势与口诀。
他依着印象抬起手,指尖微动。
空气里传来极轻的“嗡”
声,一道模糊的影子自他身后凝结,轮廓迅速变得坚实。
成了。
影子随着他的意念摆出迎敌的姿态,迅捷而稳定。
宋黎看着它,胸腔里那颗心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……果然,”
他低声说,声音里混着恍然与一丝痛楚,“是师父封住了它。”
指尖划过信纸边缘,宁为谨停在那里。
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檐角,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午后,苗晨清也是这样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迟迟不落下。
那时他们还能说笑,还能为了一局棋的输赢争上整日。
如今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,像被水浸过,又像是写信人手抖得厉害。
他认得这字,即便潦草,即便每一笔都透着吃力。
消息传来时,宁为谨正在擦拭剑身。
铜盆里的水晃了一下,映出他自己骤然绷紧的脸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布巾慢慢叠好,放在案几上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声,又一声,沉重地压在胸口。
后来他走出门去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。
飞鸽是三天后的黄昏到的。
那只灰扑扑的鸟儿落在他窗台上,脚上系着的竹管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
他抽出那卷薄纸,展开,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。
纸上的墨迹有些已经晕开,像干涸的血。
他读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进眼里。
读到末尾那个名字时,他闭上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宋黎并不好找。
宁为谨穿过三个州府,问过不下百人,有时得到一点线索追过去,却只是空屋或早已搬离的旧居。
鞋底磨薄了,钱袋也渐渐空下去,但他没停。
直到那个雨夜,他在城西破败的祠堂里看见蜷在角落的身影——瘦削,衣衫褴褛,怀里紧紧抱着一柄旧剑。
宁为谨走过去,雨水顺着蓑衣滴在地上,嗒,嗒,嗒。
那身影抬起头,露出一双警惕而空洞的眼睛。
“你师父,”
宁为谨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她走之前,托我照看你。”
少年没说话,只是将怀里的剑抱得更紧。
宁为谨在他身旁坐下,也不顾地上的灰尘与湿气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,递过去。
少年迟疑了很久才接过,手指在发抖。
祠堂外雨声渐密,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里。
信纸被小心展开,昏黄的烛光跳动在字句间。
宁为谨看见少年的肩膀开始颤抖,先是轻微的,而后越来越剧烈,最后整个人蜷缩起来,将脸埋进膝盖里。
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气声。
过了很久,少年抬起头,脸上泪痕已干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。
宁为谨伸手,掌心落在他单薄的肩头,能感觉到骨头硌手的轮廓。
“她吃过太多苦,”
宁为谨说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“你得替她,好好活下去。”
少年却猛地甩开他的手。
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,此刻烧着两簇幽暗的火。
他站起来,背脊挺得笔直,尽管身形依旧瘦弱,却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——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。
“不能这样算了。”
少年说,声音低而嘶哑,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,“她不能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祠堂外漆黑的雨夜。
风卷着雨丝扑进来,打湿了他的额发,他却一动不动。
“她这一辈子,”
少年继续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都在为别人活。
这一次,我要为她做件事。”
宁为谨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身影在摇曳的烛光里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与潮湿尘土的气味,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闷闷的,一下,又一下。
少年忽然回头,目光直直刺向宁为谨。
“我要查清楚,”
他说,“是谁动的手。
为什么动手。
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宁为谨沉默着。
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点燃,就再也无法熄灭。
就像多年前苗晨清执意要走的那条路,他劝过,争过,最后只能看着她转身,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如今同样的决绝,在这个少年眼里重新燃起。
雨还在下。
祠堂里的烛火晃了晃,险些熄灭,又挣扎着亮起来。
宁为谨并不希望宋黎采取行动。
此刻冲过去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“你以为记忆恢复了,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就能胜过他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