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(2/2)
那些话里藏着的,是师父辗转反侧时咬碎的旧事。
他忽然笑了,眼底却结着霜。”也好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裂开,“省得我们再渡海去寻。”
宁为谨尚未开口,宋黎的瞳孔已渗出血色的光。
指节屈伸间,风里传来骨骼摩擦的细响。
一道黑影撕裂云层坠落,裹挟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重重砸在地面。
傀儡跪伏着,肩胛骨嶙峋地耸起。
帝释天望着年轻人绷紧的下颌线,像在镜中看见多年前的自己。”还要试?”
他问,“上次的教训,看来没刻进骨头里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
宋黎的指尖还悬在半空。
远处树影下,绝无神用肘碰了碰身旁的人。”这莽劲,倒让我想起你年轻时。”
“嘘——”
另一道声音压低,“戏才刚开场。”
宁为谨的掌心渗出薄汗。
他曾领教过帝释天的手段——那人的武学早已融进呼吸,每一招都像季节更替般无可违逆。
而宋黎的修为,至多算春日里未稳的芽。
“停下。”
他喝道。
宋黎侧过头,傀儡的关节随之发出咯啦的转动声。”宁大人?”
年轻人眼里的红光跳动,“难道师父的仇,您不打算报了?”
宁为谨向后撤了半步,靴底碾碎半片枯叶。
他靠近宋黎时,嗅到年轻人衣领间翻涌的血气。”我与他交过手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把刀子,“在十年前。”
指尖在刀柄上摩挲出细微的沙响。
“别试。”
声音从宁为谨喉咙里压出来,低得像地底渗出的寒气。
可宋黎的脊背绷得更直了,肩胛骨在粗布衫下凸出两块硬棱。
笑是从檐角荡下来的。
帝释天不知何时已倚在褪色的木柱旁,袖口垂着,沾了夜露。”三脚猫的挠痕,”
他舌尖弹了弹这几个字,“也配称作功夫?”
宋黎的呼吸骤然重了。
腕骨却被另一只手攥住——宁为谨的五指像生铁箍进皮肉里,纹丝不动。
“有意思。”
帝释天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停了片刻,忽然转了话锋,“苗晨清那老婆子,收的徒弟竟是个瞎子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”
每个字都像冰锥慢慢往下钉,“我送她走,是慈悲。
你该恨的不是我,是那些为龙元疯魔的豺狗,是这世道早把她啃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风穿过巷子,卷起陈年灰尘的气味。
宋黎的牙齿在暗里磨出细响,却听见宁为谨的声音切进来:“你以为谁都与你同一种脏腑?”
帝释天笑了。
那笑声薄薄的,像刀片刮过陶瓮。
“是真是假?”
宋黎猛地扭过头,眼眶在昏光里泛红。
宁为谨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远处更夫敲响了梆子,他才从齿缝里漏出一句:“……真的。”
两个字坠地,宋黎忽然不动了。
他盯着青石板上蜿蜒的湿痕,仿佛那里面能爬出过往的鬼影。
帝释天袖袍一拂,身影已融进更深的夜色里,只剩尾音黏在空气中:“去找龙元啊,小子。
那才是根子。”
宁为谨的手终于松了。
宋黎缓缓蹲下去,抓起一把碎石子,握紧,再张开时掌心印出深深浅浅的凹痕。
其实,那句话并没有错。
冰冷的声音从高处落下,像碎开的冰凌。
“苗晨清确实因他而死。”
帝释天站在那儿,连目光都带着俯视的意味。
风掠过林梢,带起一阵枯叶摩擦的细响。
“到了这个地步,你还要藏吗?”
宁为谨没有抬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,又慢慢泛红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又重又沉,压在胸腔里。
若不是当年急功近利……
那些画面又翻涌上来——女人被锁链缚住的手腕,低垂的眼睫,还有最后看向他时,眼里一点点熄灭的光。
她到死都不知道,设下那重重圈套的,正是她交付了全部信任的人。
“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第二个音。
解释有什么用呢?一半的罪,早已烙在他骨头上。
帝释天似乎厌倦了这场对峙。
袍袖在风里微微拂动。
“因果轮回,从来无解。”
话音落下,一片寂静。
只有宋黎骤然转过来的视线,像烧红的针,扎在宁为谨侧脸上。
“是你?”
少年的声音绷得发颤,“是你害了师父?为什么?!”
宁为谨仍沉默着。
他能感到那目光里的重量,滚烫的,混杂着崩塌的信任和尖锐的痛楚。
宋黎猛地扭过头,死死盯住帝释天。
“你师父本想替你避开这一切。”
帝释天的语调平淡无波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,“可惜,该是你的,终究逃不掉。”
“找到龙元,挽救苍生——这是她最后未能完成的善业,如今该由你接续。”
宋黎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看看帝释天,又看看垂首不语的宁为谨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。
信任的基石在脚下碎裂,他忽然转身,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