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(2/2)
青姝按住后颈,闭紧眼,等那阵昏黑过去。
钱镜心见她难受,转身端来一只瓷碗。
热气袅袅上升。
“喝口汤吧,或许能舒服些。”
青姝缓缓睁眼。
头重脚轻的感觉渐渐散了。
她接过碗,钱镜心在一旁静静望着她。
汤匙碰着碗沿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青姝垂着眼,一小口一小口将温热的汤汁咽下去。
钱镜心坐在对面,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,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等那碗见了底,她才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里掺着几分刻意的柔软:“要我说,陈晓连哪里是舍得下你?分明是心里头太在意,才不敢让你跟着去冒险。”
青姝捏着空碗的手指紧了紧,骨节泛出青白色。
“刀剑无眼的场合,多一个人,他就多一分要顾念的牵挂。”
钱镜心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调放得更缓,“你留在这儿,他才能放开手脚。
这份心思,你该体谅才是。”
体谅?
这两个字像细针,扎进青姝的耳膜。
她为什么要体谅?她那样待他,几乎将整颗心都捧出去了,换来的却是“累赘”
两个字,是毫不留情地被撇下。
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头顶,烧得她眼前发花。
“哐当——”
瓷碗砸在青石地面上,碎裂的声音又脆又利,汤汁溅开,染污了一小片暗色的砖缝。
钱镜心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。
她没动,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,目光从地上的碎片,慢慢移到青姝因怒气而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曾几何时,她自己的脾气也是**就着,半点委屈受不得。
没想到眼前这位,发作起来竟比她当年还要不管不顾。
好心递过去的台阶,被一脚踹得粉碎。
胸腔里那点压着的火苗,被这声碎裂一激,“呼”
地窜了起来,烧得喉咙发干。
青姝却在碗摔出去的刹那,脑子骤然清醒。
钱镜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此刻看来像覆了一层薄冰,底下暗流涌动。
不能暴露,无论如何不能。
这个念头像冷水浇下,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几乎没有任何停顿,她肩膀一塌,那股子凌厉的怒气像潮水般退去,换上另一种黏腻的、带着钩子的腔调,眼波也软了下来:“钱姐姐……”
她拖长了调子,带着委屈的颤音,“我真是……真是想不明白。
陈大侠他,怎么就狠得下这个心呢?”
钱镜心依旧坐着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若是搁在往日,这般作态的人,早被她叫人请出去了。
可现在不行。
成是非那张带着恳求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她吸了口气,将喉头的火气压回深处。
见对方沉默,青姝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点神秘的讨好:“钱姐姐,我早就听人说了,您不只是功夫了得,琴棋书画那些雅事,更是没有一样不精通的……”
窗纸透进的光落在青姝指尖时,钱镜心正掀帘子进来。
她怀里抱着那只沉木匣子,匣子角磕在门框上发出闷响。”东西齐了,”
她说,眼睛却瞧着青姝从窗边转回身的模样,“你方才在瞧什么?”
“有只雀儿落在檐角。”
青姝将手拢回袖中,袖口的褶皱还留着压痕。
她走到桌边,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匣表面——那上面雕着缠枝莲纹,每一道刻痕都磨得圆润。
钱镜心已经将匣盖掀开,里头码着的骨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,像雨点打在瓦上。
“先说规矩。”
青姝拈起一张牌。
牌面是象牙白的底子,朱砂描的红中字样已经有些晕开。
她将牌扣在桌上,手腕翻转时袖口滑下半寸,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淡的旧疤。”东西南北是风向,条饼万是数目。
三张成刻,四张成杠,两张对子便是眼。”
钱镜心学得很快。
手指在牌面上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,只有指甲偶尔刮过雕花的边缘。
她第三次将“发财”
误认作“红中”
时,青姝伸手按住了那张牌。”不对。”
她的指尖点在朱砂绘的元宝纹样上,“这个底下有金线。”
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影子。
是只灰羽的鸟,翅膀切开空气的声音短促而利落。
钱镜心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去理自己面前的牌。”你从前常玩这个?”
“在旧主家伺候时,守夜的人凑不够手,便拉我顶数。”
青姝将手里的牌排成一列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放下一张都要停顿片刻,仿佛在数牌背竹纹的节数。”输的人要替赢家值夜,我总输。”
钱镜心笑了。
她笑起来时眼角会先弯下去,然后嘴角才慢慢扬起。”那你今夜可要输给我。”
她说着推倒面前的牌——十三张牌歪斜地摊开,其中混着一张本该在青姝手里的“白板”
。
青姝盯着那张牌看了两息。
窗外的光渐渐斜了,将桌角照出一块暖黄的斑。
她伸手将那张牌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”你偷牌。”
“被你瞧见了。”
钱镜心并不恼,反而将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”那你罚我什么?”
“罚你……”
青姝的话停在半空。
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长两短,是申时正的报点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牌边缘的毛刺,那些细小的木屑扎进指腹的纹路里。”罚你告诉我,东厢房住着的那位客人,什么时候走的?”
钱镜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她将牌一张张收拢,叠成整齐的一摞。”前日清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