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(2/2)
黑衣人转身端来了水。
铜盆边缘还挂着未擦净的水珠,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光。
青姝离开前曾对守在门外的人交代过——只要屋里那位开口,无论要什么,都照办。
这命令让底下的人暗自诧异,却也只能照做。
此刻的青姝独自坐在前厅。
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椅背,一下,又一下。
房间里,钱镜心仔细地梳理了长发,将凌乱的鬓角抿得整齐。
水面映出的脸终于不再那么憔悴。
她望着镜中,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。
成是非和陈晓连此刻在何处?她竟不知该盼望听见归来的脚步声,还是宁愿那脚步声永远不要响起。
倘若她的念想反而会引去灾祸,那么她宁可时间就停在此刻,停在这方寂静的囚笼里。
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镜中人眉宇间沉积的郁结,似乎化开了一些。
“现在晓得该如何待自己了?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钱镜心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冻结。
她转过头,看见青姝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钱姑娘,”
青姝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她新染的唇色上,那抹红让这张脸有了活气,“你总该明白了,先前那般折腾自己,什么也换不回。
若你肯说出陈晓连他们的去向,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,未必不能重现。”
她顿了顿,语调放得更缓,“你觉得呢?”
钱镜心站了起来。
胭脂的颜色衬得她眼神格外清亮。
她迎着青姝的视线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:
“我,绝不会说。”
青姝凝视着她,似乎没料到这份顽固竟如此彻底。
片刻寂静后,她反而轻轻笑了。
“无妨。
我总有耐心等到那一天。”
钱镜心听见那句话时,指尖微微发凉。
青姝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,声音却压得低低的,像蛇在草丛里游走。”我们的人,”
她说,“正在找陈晓连那伙人的踪迹。”
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欣赏对方瞬间绷紧的肩膀,“等找到了,你对我,也就没什么用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钱镜心喉咙发紧,挤出来的字带着颤音,“非要做到这种地步?”
她想抬手,手腕却在半空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扣住。
青姝的力道不重,却恰好让她动弹不得。”还想动手?”
青姝歪了歪头,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那光在她眸子里碎成许多细小的、闪烁的斑点,“总该换点新花样。
上次那招,我看腻了。”
钱镜心知道自己挣不脱。
可身体比念头更快,另一只手还是抬了起来,悬在半空,徒劳地攥成了拳。
一声轻笑从青姝唇边逸出。
她凑得更近了些,几乎能看见对方睫毛的每一次颤动。”赶尽杀绝?”
她重复着这个词,语气里掺进一点玩味,“怪谁呢?要怪,就怪你自己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钱镜心苍白的脸,“若不是硬要跟陈晓连那帮人搅在一起,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步。”
空气忽然变得很静。
钱镜心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地敲着肋骨。
一些零碎的影子趁机钻进脑海——是更早时候的事了。
如果当初没有点头,没有顺着那条路走下去,后来那些枝枝蔓蔓的麻烦,或许根本不会生长出来。
记忆是从一场擂台开始的。
喧天的锣鼓,晃动的人影,然后成是非的名字跳进耳朵里。
再后来,是红烛高烧的夜晚,父亲和母亲接连倒下的身影。
她曾把所有的恨意都堆在那个叫成是非的人身上,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,**藏在更深的暗处。
接着便是陈晓连他们出现的时候。
巷子口,雨刚停,地上积着浑浊的水洼。
她一时心软,开了口,把那个看似无依无靠的青姝带到了身边。
现在想来,那或许是所有错误的开端。
谁能料到,这张柔弱面孔底下,藏着的是朱无视的棋。
青姝松开了手,向后退开半步。
她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没有完全散去,像一层薄雾覆在五官上。”好好想想吧。”
她转身,裙摆扫过地面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“你的时间,或许不多了。”
钱镜心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。
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,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,隐隐发疼。
窗外,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来。
窒息感从脖颈处蔓延上来,像藤蔓绞紧树干。
钱镜心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,却能清晰看见青姝瞳孔里跳动的暗火。
“值……不值得……”
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嘶哑的气音,“为他……卖命……”
那只手骤然收紧。
指甲陷进皮肤,留下月牙形的白痕,随即转成深红。
钱镜心感觉到自己的脚尖已经离开地面,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那只手腕上。
她试图用指甲去抠对方的手背,划出的血痕很快被更用力的压制抹平。
“你以为自己在做英雄?”
青姝的声音贴着耳廓刮过,冷得像冬夜的风,“说些漂亮话,摆出慷慨就义的姿态——然后呢?”
钱镜心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肺里的空气正在急速流失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她看见天花板的木纹开始旋转,像被搅浑的水面。
但有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。
成是非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,眼角有细密的纹路。
那天下午阳光斜照进茶馆,他推过来的那盏茶,杯壁烫得刚好。
这些碎片此刻突然涌上来,比脖颈上的疼痛更鲜明。
“杀了我……”
她终于挤出几个字,每个音节都像砂纸摩擦,“事实……不会变……”
青姝忽然松了手。
钱镜心摔在地上,膝盖撞出闷响。
她蜷缩着咳嗽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空气重新涌进胸腔,带来针扎似的刺痛。
“事实?”
青姝蹲下身,阴影笼罩下来,“你所谓的事实,就是背叛了所有人之后,躲在一个男人身后说些漂亮话?”
钱镜心撑起上半身,手肘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