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(2/2)
他没哭,牙关咬得腮帮发硬。
血从麻布衫里渗出来,一点一点晕开,变成暗红色的花。
祖母冲过来时带倒了凳子。
她把他整个裹进怀里,哭声又尖又碎,刺得耳膜发疼。
祖父的手在抖,指关节白得泛青,最后那根藤条从他手里滑落,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。
“再碰那些拳脚……”
祖父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爬出来,“你就走。”
他那时没听懂。
不是没听懂字,是没听懂字缝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。
祖父的眼睛望着他,又像望着他身后某个很远的地方,那眼神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夜里背疼得睡不着。
他趴在枕头上数窗外的梆子声,数到第三遍时,听见隔壁屋里祖母低低的啜泣,还有祖父长长的叹气,那叹气拖得太久,久得像要把什么从胸腔里连根拔起。
后来他还是去了演武场。
躲在老槐树后面,看教头纠正学徒的马步,看他们出拳时肩胛骨如何起伏。
有次被巡夜的家丁撞见,他钻进柴垛,憋着气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柴禾的霉味混着汗,在鼻腔里结成硬块。
“所以你没停?”
问话的是个姑娘,声音里压着好奇。
他笑了笑,没接话。
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模糊的格子。
另一个人斜靠在门框上,嘴角弯着,那弧度他太熟悉——那是从小一起偷枣子、挨罚时互相打掩护的人才有的笑。
“他哪停过。”
门边的人说,语气像在揭一块早就松动的疤。
姑娘也跟着笑,笑声很轻,像羽毛扫过耳廓。
他听着,忽然想起那个挨完打的傍晚,祖母用温水给他擦背时,水盆里漾开的血丝,一丝一丝,慢慢散成淡红的雾。
“该歇了。”
他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僵。
背上的旧伤每到夜里就会发紧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皮肉底下轻轻扯着。
他吹熄了灯,黑暗落下来,盖住了三个人的轮廓。
陈晓连摇头拒绝了那个想听故事的请求。
穆小妍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“明天再讲吧,胖墩儿。”
那张带着稚气的脸让李德运胸腔里莫名一暖。
“你也该休息了,胖墩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均匀的呼吸声从两个方向传来,李德运合上眼皮。
这一夜,梦境格外柔软。
晨光刺破黑暗之前,寂静笼罩着树林。
次日清晨,一股浓郁香气钻入李德运的鼻腔,将他从酣眠中拽了出来。
他翻身从栖身的枝桠跃下,循着气味走到那簇跳动的火焰旁坐下。
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糊状物,他的视线像被钉住了。
“再看下去,”
穆小妍的声音带着笑意飘过来,“你的口水就要滴进去了。”
李德运猛地回过神,挺直了背脊。
他那副模样让穆小妍几乎要笑出声。
“别逗他了,”
陈晓连拨弄着火堆,“他对吃的一向没什么自制力。”
李德运僵硬地点了点头,目光仍黏在锅上。
穆小妍看不下去,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。
他接过来,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咽起来。
“味道真不错。”
“这叫面疙瘩,热水一冲就能吃。”
“这么省事?”
“就是为了常年在外面跑的人准备的。”
穆小妍解释道,“带着方便。”
“你们家琢磨出来的?”
李德运咽下最后一口,语气里带着真实的佩服。
三人很快收拾妥当,再次踏上通往苍龙岭的路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他们在一片**的岩坡前停住脚步。
“是这儿吗?”
穆小妍望向陈晓连,语气里有些不确定。
崖壁的影子压下来,李德运仰起头时后颈有些发酸。
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卡在气管里。
陈晓连的回答短得像石子落进深井。
“从这儿……上去?”
李德运转过脸,眉毛几乎要挑进发际线里。
陈晓连只是拍了拍袖口沾着的草屑。
旁边传来一声轻嗤。
穆小妍抱着胳膊,目光从李德运涨红的脸上扫过,像拂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”刚才那股劲儿呢?”
“我真不行。”
李德运往后退了半步,鞋底碾着碎石子。
他清楚自己那点本事——这高度,这光秃秃的石面,胃里已经开始发沉。
肩膀忽然被揽住。
陈晓连凑近了,呼吸喷在他耳廓上:“抖什么?不是还有我么。”
李德运觉得自己像被绑上了什么摇晃的桅杆。
“我留下等——”
话被掐断了。
衣领猛地收紧,勒得他咳了一声。
视野颠倒旋转,风灌进张开的嘴里。
他闭紧眼,胳膊死死箍住能碰到的任何东西——大概是陈晓连的腰。
布料底下绷紧的肌肉随着每一次蹬踏微微震颤。
穆小妍的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飘下来:“磨蹭。”
然后是陈晓连带笑的回应,被风扯碎:“比比谁快?”
失重感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。
当李德运终于敢把眼皮掀开一条缝时,先看见的是自己发白的指节,还死死攥着陈晓连的衣襟。
脚下是坚实的、布满苔痕的岩顶。
他松开手跳下来,膝盖软了一下。
陈晓连慢条斯理地抚平前襟的褶皱,那儿被抓得一团糟。”刚才谁抱得那么紧?”
李德运背过身去,耳根发烫。”风大。”
“别闹了。”
穆小妍的声音**来,压得很低,“不止我们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片刻。
风穿过崖顶稀疏的灌木,发出细碎的呜咽。
“先看看情况。”
陈晓连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