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(1/2)
“有一晚,真让我寻着空子,甩掉了跟着的丫头,溜出去了。”
声音低下去,语速慢下来,像在泥沼里跋涉。”等我再醒过神,人已经跟着个草台戏班,走出城门十几里地。”
陈晓连几乎能想象接下来的场面。
家法,藤条,或许还有跪祠堂。
“你此刻,大概正想着我回去少不了一顿好打吧?”
李德运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,嘴角扯了扯。”没有。
一下都没有。”
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。
“老头子把我提回去,没多说一个字,直接扔进一间从没让我进过的暗室。
里头除了一张石床,就只有两样东西:一本旧册子,一支玉笛。”
他举起手中那管温润的物件,对着微弱的光线。”就是它。
那时候,册子上弯弯绕绕的字,我一个也认不全,只觉得里头画的那些小人摆出的架势,挺有意思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吹得烛火又矮下去一截。”后来我才明白,那是我爹娘留下的。
唯一留下的。”
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,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。”老头子后来跟我说,他不是不愿我碰这些,只是……舍不得。”
“你就没追问过爹娘的事?”
“问?”
李德运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里却像蒙了一层薄雾。”怎么没问。
问过无数次。
每回,老头子都用别的话头岔开,或者干脆沉默。”
他不再看陈晓连,视线落回自己掌心。”一年年过去,我个子高了,嗓门粗了。
也渐渐能看懂,老头子偶尔望着远处发呆时,眼睛里那藏也藏不住的东西。”
他合拢手掌,握住了那支笛子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小胖子,”
他忽然换了称呼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。”比起我来,你算是泡在蜜罐里了。”
陈晓连翻过身去,只留下一句含糊的话。”以后再说。”
话音落下,他便不再出声。
李德运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追问,也闭上了眼睛。
天刚蒙蒙亮,两人便沿着河岸往下游走。
河水的湿气沾湿了裤脚,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走了不知多久,李德运忽然指着前方:“看,有间屋子。”
那是间孤零零的茅草屋,立在河湾的平地上。
两人走近,刚在门外站住脚,里面传出的说话声让李德运愣住了。
一个女声说:“我想现在就去找他们。”
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回答:“你确定?你的气色还没养回来。”
那声音……李德运觉得耳熟,却又不敢确信。
他扭头去看陈晓连,只见对方脸上毫无意外,仿佛早就料到。
“进去吧。”
陈晓连说着,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柴门。
屋里的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。
是个姑娘,坐在简陋的木榻边。
她看见陈晓连,眼睛倏地亮了:“小年哥!”
李德运跟在后面跨过门槛,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。
他盯着那姑娘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是穆小妍?那个总是一身尘土、头发乱糟糟的同伴?
完全不一样了。
散在肩头的长发像浸了墨,皮肤透着润泽的光,眉眼清晰得像是用笔细细描过。
她坐在那儿,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,脸颊浮起一层薄红。
“你……早就换回来了?”
李德运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穆小妍抿嘴笑了笑,没答话。
李德运原本憋了一肚子话,想质问她为何隐瞒,想抱怨自己这些天的担心。
可此刻,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只觉得胸口发紧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得咚咚响,震得他耳膜发麻。
他移不开视线,又怕看得太久,只好盯着地面上一道歪斜的裂缝。
“喂,”
穆小妍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,“你发什么呆?”
李德运猛地抬头,正对上她的目光。
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河岸边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,李德运蹲在那里,指尖捏着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划破水面。
涟漪一圈圈荡开,打散了水中那张有些模糊的脸。
他盯着那晃动的倒影,觉得脸颊上的温度比吹过的风要热得多。
屋里的话语声隐约飘来。
“……就在下游那片芦苇荡旁边,”
穆小妍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醒来时,身上盖着厚实的粗布被子。”
陈晓连看向坐在木凳上的老人。
老人只是摆着手,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局促。”顺手的事,算不得恩情。
姑娘倒在浅滩上,总不能看着。”
“可您的药实在灵验。”
穆小妍转向陈晓连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伤口处理得极好,今早起来,痛感几乎没了。”
陈晓连点了点头,目光却掠过半掩的屋门,投向外面空荡荡的院子。
他记得刚才李德运转身时,脚步快得有些踉跄。
此刻,那个身影正对着河水出神。
李德运又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,这次没有扔出去,只是握在掌心。
石头的粗糙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。
心跳已经不像在屋里时那样撞得胸口发闷,但一种陌生的、黏稠的情绪还缠着他,像河底的水草。
他不太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。
是因为那张突然变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笑脸?还是因为她转圈时,裙摆扬起的细微风声?
他抬起手,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。
果然还是烫的。
一些零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挤进脑海——是以前在镇子书摊上翻过的那些旧册子。
泛黄的纸页里,总写着相似的桥段:原本寻常的两个人,走过一段又一段路,经历一件又一件琐事,然后某一天,其中一人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。
屋里,穆小妍终于想起了什么,轻轻“啊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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