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(2/2)
月光从窗隙漏进一缕,照见一只抬起的手。
指尖悬在半空,最终落上他的眉骨。
指腹沿着眉弓反复描摹,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。
许多年前,她也曾这样抚过同一个位置。
“别闹……”
陈晓连在梦中侧头,手掌无意识地挥开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。
她凝视着他紧闭的眼睑,胸腔里积压的某种重量似乎松动了一瞬。
“还像个孩子。”
几乎听不见的低语。
她转身欲走,手腕却被骤然攥住。
陈晓连的手臂猛然发力,青殊只觉得天旋地转,后背便陷进了床褥里。
她的双腿随即被他的膝盖牢牢锁住,动弹不得。
直到此刻,青殊才恍然醒悟。
自己踏进这房间,根本就是落入了对方早已张开的网。
“既然来了,”
那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,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,“何必急着走。”
一阵没来由的烦躁涌上青殊心头。”你没醉?”
她试图挣动,语气里混着气恼,“真够可以的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陈晓连的回答带着几分少年人似的执拗,“你骗过我,我也骗你一回。”
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绳索,让青殊瞬间停止了挣扎。
“傻子。”
她将脸埋进枕头,声音闷闷的。
其实酒宴过半时,陈晓连就察觉到了。
屋顶的瓦片传来极细微的响动,多了一道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于是杯中的酒大半洒在了衣襟上,言语开始含糊,身体也摇晃起来——一场精心布置的昏沉。
“苦肉计……”
青殊现在想明白了,只觉得懊悔像小虫子啃咬着神经,“我竟真信了。”
陈晓连只是收紧手臂,一言不发地将她圈在怀里。
“伤都没好全,还灌那么多黄汤,”
青殊的声音从怀抱里传出来,硬邦邦的,“怎么就没喝出事。”
那话语里藏不住的关切,让陈晓连嘴角弯了起来。”我知道,”
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,“你总归是记挂我的。”
“我只是来确认一下,某人是不是已经没了气息。”
青殊别过脸,“早知如此,昨夜那一下就该刺得更深些。”
“那我若真死了,”
陈晓连轻笑,“往后谁陪你?”
“再找一个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耳垂上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是陈晓连咬了她一口。
“你做什么!”
“让你再说这样的话。”
热度迅速从耳根蔓延开,青殊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耳朵肯定红透了。
安静了片刻,陈晓连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些许认真:“青殊,你会来这儿……想必是见过我师父了吧。”
“你说呢?”
青殊闭上眼,昨夜的情景浮现在脑海。
现在回想,自己未免也太容易上钩。
子时刚过,一纸薄笺被内力送入她的窗棂。
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请至青宇楼一晤。
她几乎立刻断定,这是诸葛正我的手笔,想借那座楼阁引她现身。
没有太多犹豫,她独自一人踏进了青宇楼沉沉的夜色里。
果然,那个身影早已等在庭中。
诸葛正我注视那道身影踏入约定地点,抬手向阴影处做了个手势。
暗处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随即归于沉寂。
两个时辰在青宇楼的寂静里流淌过去。
茶汤从滚烫变得温凉的过程中,诸葛正我说出了所有他知道的事。
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听者心里荡开看不见的波纹。
离开时,他在门槛处停顿片刻,声音压得很低:“若再动我徒弟分毫,你不会想知道后果。”
门合上的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“所以你都知道了。”
青殊没有转身。
她的后背绷得很直,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。
但陈晓连听见了自己胸腔里的震动——那么响,那么急,根本藏不住。
她不需要看他的脸,心跳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我把所有碎片拼起来了。”
他说。
“那么你要动手吗?”
“血债必须用血来偿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青殊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猛地转身,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:“陈晓连,你……”
“不必劝我。”
“不值得的。”
“我觉得值得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,“为你,什么都值得。”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青殊咬住嘴唇,却止不住肩膀的颤抖。
那些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,在下颌处汇聚成珠,一颗颗砸在衣襟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一只手臂环住了她。
很稳,很暖,带着熟悉的温度。”别哭了。”
陈晓连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,气息拂过发丝,“从今往后,我会一直在。”
她把自己埋进那个怀抱。
时间在相拥的姿势里变得模糊,直到身后的呼吸逐渐绵长均匀,青殊才轻轻挣开。
她转过身,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那张睡颜。
……
酒意终究占了上风。
陈晓连睡得很沉,连青姝起身的动作都没能惊动他。
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走到书案前。
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,在宣纸上铺开一片银白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“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。”
她在心里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只是不敢承认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