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(2/2)
青娘几乎是呜咽着问。
母亲沉默了一瞬,目光再次掠过她,那一眼快得像风,却重得像石头。”她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然后,母亲蹲了下来,衣料窸窣作响。
一个很轻很软的触碰落在她的额头上,带着母亲身上熟悉的、淡淡的香气。
母亲的声音就在耳边,温柔得近乎虚幻:“阿芷要听青娘的话。
只要阿芷乖乖的,娘回来就给你买面人,买最漂亮的那个。”
面人。
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糖,暂时压下了心底翻腾的不安。
她用力地点了点头,觉得这样就能让母亲快点回来兑现承诺。
“阿芷真乖。”
母亲的手在她发顶停留了片刻,很暖,然后那温暖就抽走了。
母亲站起身,再没有回头,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,消失不见。
青娘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,一手抱起她,另一手牵起懵懂的小悦,挪开了靠墙书架后的某块木板。
一条黑黢黢的、散发着泥土和霉味的通道露了出来。
她们钻进去,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走了很久,久到青殊的腿都酸了,只能感觉到青娘手臂的紧绷和压抑的抽泣。
等到终于从另一头钻出来,外面已是天光晦暗的郊野,冷风飕飕地刮着。
她们沿着原路返回,远远地,就看到了那片映红半边天的火光,浓烟滚滚升腾,将原本熟悉的府邸方向变成了一座咆哮的熔炉。
她扯了扯青娘的衣角,指向那片刺目的红与黑:“青娘,那里……”
青娘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,望着那个方向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,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亮得骇人。
就在那片炽热的光映进眼底的刹那,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,猝不及防地凿开了她混沌的幼小心灵。
她忽然间,全都明白了。
郊野的风吹得人脸颊发麻。
远处那片宅院的方向,夜空被染成暗红色,浓烟像墨汁滴进清水般缓缓晕开。
顾芷绮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仿佛脚下生了根。
青娘唤了她几声。
没有回应。
唇上似乎还留着那个短暂的触碰的温度,还有那双眼睛里藏着的、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。
她都明白了。
可明白有什么用?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记忆还清晰得刺人:就在不久之前,她还赖在父亲臂弯里,吵着要街角那个捏面人的老爷爷给她做一只小兔子。
怎么一眨眼的工夫,天地就变了颜色,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?
“青姨,”
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爹爹和娘亲……他们还在里面。”
不知从身体哪个角落涌上来一股蛮力,她猛地挣开了青娘拢着她的手臂。
“我得回去!我得去找他们!”
青娘的反应更快,几步追上去,双臂像铁箍一样重新将她锁进怀里。
“**,回不得。”
“放开我!他们还在那儿!我要去救——”
她嘶喊着,手脚并用又捶又踢,可环住她的手臂没有半分松动。
情急之下,她低头狠狠咬在青娘的手腕上。
牙齿陷进皮肉,舌尖尝到了锈铁般的腥气,但那怀抱依然牢固。
挣扎的力气一点点耗尽,眼前阵阵发黑,最后只听见自己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,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“娘,姐姐怎么了?”
“姐姐乏了,睡一会儿就好。”
青娘背起年幼的小悦,将失去意识的女孩稳稳抱在胸前,转身没入身后幽暗的树林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成了模糊的片段。
饿了,设法寻些野果或设下简易陷阱;渴了,俯身掬一捧冰凉的溪水;累了,便倚着粗壮的树干合眼。
她们在层层叠叠的绿荫里兜兜转转,整整三日。
第四天清晨,青娘判断追兵应该早已放弃,便领着两个孩子试探着朝林外走。
阳光透过逐渐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让人稍稍松了口气。
可这口气还没松完,林边传来的低语便像冰水浇透了脊背。
“头儿怎么还让咱们在这儿耗着?几个女人孩子,早没影了吧?”
“你懂什么?‘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’。
上头的心思,照做就是。
少废话,仔细搜。”
青娘脸色骤变,一把将两个孩子拉到茂密的灌木丛后,压低声音急促嘱咐:“藏好,千万别出声。”
然而,那两人的脚步声却目的明确,不偏不倚,直直朝着她们藏身之处逼近。
眼看身影越来越清晰,青娘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衫,又扯过顾芷绮的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快,把衣服换了。”
看着小悦套上自己的外衫时,芷绮瞬间明白了青娘的打算。
“你们都得平安回来。”
她声音发颤,指尖掐进掌心,“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青娘将她搂进怀里,很轻很快的一下,随后便抱起小悦冲出门去。
直到现在,芷绮眼前还能浮起小悦当时亮得惊人的眼睛——那孩子竟在笑。
果然,脚步声追着青娘的方向远了。
她缩在角落,开始数自己的心跳。
一刻,两刻,三刻;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
眼皮越来越沉,她打了个盹,惊醒时四周依旧寂静。
青娘没有回来。
其实早就该知道的,从寂静蔓延开的那一刻起,她就该明白。
她转身,朝相反的方向走。
林子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和呼吸,可这样逃下去又能逃到几时?某个瞬间,父亲从前讲过的戏文忽然撞进脑海——狸猫换太子,李代桃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