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(2/2)
她终于问出来,每个字都吐得艰难,“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给我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伸出手,将她滑到额前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。
指尖触到皮肤,是温的。”别把错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词句,“那时候,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。
就算知道你在,我也不会去找你。
这一点,你该比谁都明白。”
她当然明白。
这个弟弟骨子里有多倔,多能忍,她是知道的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滑进鬓角,有点凉。”对不起,”
她吸着气,声音断断续续,“让你一个人……吃了那么多苦。”
“看看你,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刻意装出来的轻松,像小时候逗她时那样,“多大的人了,怎么还跟被我抢了糖人似的,说哭就哭。”
“哭怎么了?”
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,布料蹭得皮肤微微发红,“一想到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,我这里就揪着疼。”
她指了指心口。
“姐,”
他唤了一声,语气软下来,“你不也一样?在青州府衙那次,我就觉得是你。
可那张脸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目光描摹着她如今的面容,那里寻不到半分旧日的影子,只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神色,还能让他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。
他心里某处被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。
“好了,”
他倾身,手掌很轻地拍着她的背,一下,又一下。”别难过了。
我们现在能这样坐着说话,难道不是最好的事吗?”
是啊,人还在。
只要人还在,别的就都来得及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,黄昏的影子爬上墙壁。
“姐,”
他最后说,声音沉静下来,“先把身子养好。
之后的事,我们慢慢商量。”
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,陈晓连正靠着墙闭目养神。
铁链碰撞的响动没能让他睁开眼,直到李德运的嗓音带着喘,隔着栅栏钻进耳朵里。
“皇榜贴满了街口。”
李德运的手抓住冰凉的铁栏,指节绷得发白,“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,说那晚行刺的事,是你做的。”
陈晓连的眼皮这才动了动。
他缓缓坐直身子,地面传来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骨头里。
他没接话,只将目光投向李德运身后——穆小妍站在阴影里,裙角沾着泥点,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还有,”
穆小妍向前迈了半步,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,“榜文上说,明日就要将你押去大理寺,皇上要亲自问审。”
李德运猛地捶了一下栏杆,沉闷的回音在狭长的通道里荡开。”小年哥,你得拿个主意!”
陈晓连看着他们。
牢房里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那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两张年轻而焦灼的脸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叹息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”难为你们还肯来这一趟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!”
李德运的声音拔高了,在石壁间撞出回响,“我们不信你,还能去信那满街的纸?”
穆小妍蹲下身,裙摆铺在潮湿的地面上。”眼下最要紧的,是接下来该怎么走。
小年哥,你心里可有成算?”
陈晓连沉默了片刻。
远处传来狱卒巡夜的脚步声,皮靴底敲击石砖,一声,又一声。
等那声音彻底消失,他才开口,嗓音压得很低:“我师父那边,眼下是什么情形?”
“诸葛先生被禁在神侯府了。”
李德运答道,“皇上的口谕,半步也不许他离开。”
陈晓连点了点头,这个答案似乎早在他预料之中。
他向后靠去,后脑抵着粗糙的石壁,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铁栏切割的黑暗。”明日开审时,有件事要托付你。”
李德运凑近了些。
“去告诉你祖父,”
陈晓连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明日堂上,不必为我求情。
非但不必求,最好能请陛下从严处置,乃至……定个死罪。”
“什么?”
李德运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肩膀,“不求情便罢了,怎么还要往上添柴火?”
“照我的话去传便是。”
陈晓连打断他,目光平静得像深潭,“老太傅听了,自然明白其中用意。”
李德运张了张嘴,话却卡在喉咙里。
他看见陈晓连对他摇了摇头,那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再议的决断。
油灯的灯芯忽然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。
陈晓连像是想起什么,又问道:“府里那只鹰,可放走了?”
“钱管家早放了。”
穆小妍接话道,“只是那鸟儿在宅子上空绕了许久,怎么也不肯立刻飞远。”
一丝极淡的笑意从陈晓连嘴角掠过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他没再说什么,重新合上眼睛,仿佛周遭的焦虑、石壁的阴冷、乃至即将到来的公堂,都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。
李德运盯着他那副模样,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终究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气,转身踏进了走廊更深的阴影里。
脚步声渐远,牢房重归寂静,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更漏滴落的水声。
长夜还很长。
而大理寺的晨鼓,总要等到天色将明未明时才会敲响。
他垂下眼睑时,指尖总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磨损处。
穆小妍熟悉这个动作——每回他陷入沉思,布料上那些细微的毛边就会被他反复揉捻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狱吏的脚步声在石廊里拖得很长,像钝刀刮过石板。
他停在栅栏外,阴影斜斜地切过他的半张脸。
“催命么?”
穆小妍转身时裙摆扫起潮湿稻草,空气里扬起陈年霉味。
狱吏的眉毛拧成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