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(2/2)
李德运拖长了语调,“这话您从昨夜说到现在了。”
手杖不轻不重敲在他肩头。
李德运立刻捂住那处,龇牙咧嘴:“再敲下去,您孙儿的脑子可真不顶用了。”
一直绷着脸的穆小妍,这时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该,”
她眼角弯了弯,“谁让你总顶嘴。”
看见她笑,李德运也跟着咧开嘴。
老人瞥他一眼,暗自摇头。
此案皇上特准百姓旁观。
天还未亮透,大理寺外已黑压压聚满了人。
车夫勒住缰绳,回头朝帘内道:“老爷,前头堵死了,过不去。”
一只苍老的手掀开帘角,向外扫了扫。”绕路吧。”
鞭子刚扬起,人群中猛地炸出一声:“看!那是李府的马车!”
无数道视线骤然钉了过来。
“真是李太傅!”
李德运脊背一僵:“李叔,快退!”
车夫调转马头,可已经迟了——人潮像决堤的水,呼啦一下围了上来,将马车困在**。
车门就在这时被推开,一道身影踏了出来。
李德运的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,声音里听不出温度。”诸位拦下李府车驾,所为何事?”
人群里有人高声道:“陈晓连那桩案子,不就是李太傅在圣上面前求的情么?”
“是非对错,自有律法裁断。”
李德运的语调平稳,“老朽是否进言,于结果并无更改。”
“说得好听!还不是你们这些穿官袍的互相包庇!”
这话像火星溅入干草,人群的喧嚷骤然拔高,汇成一片模糊的怒涛。
又有人喊:“官官相护!都是一丘之貉!”
一枚鸡蛋划破空气,砸在车厢侧板上,溅开一片黏腻的污迹。
仿佛得到了号令,烂菜叶、土块、石子纷纷从攒动的人影中飞出,雨点般砸向马车。
木质的厢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再敢放肆,休怪李某不讲情面!”
李德运的手按上腰间剑柄。
“动手了!他要拔剑了!”
人群的吼声更加汹涌,向前挤压。
……
片刻之后,李德运脸颊上已多了一道渗血的擦痕。
“莫要逼人太甚。”
他咬着牙,话音落下时,腰间长剑已然出鞘,寒光一闪,重重劈在车辕横梁上。
木屑纷飞。
那刺耳的断裂声与近在咫尺的刃光,终于让沸腾的人群向后缩了一缩。
恰在此时,一道尖细而穿透力十足的嗓音刺破了这片混乱。
“圣上驾到——”
这四个字如同冰水浇下。
所有嘈杂瞬间冻结。
方才还激愤不已的人们,如同被无形的手按倒,齐刷刷伏跪在地,不敢抬头。
李府马车的帘子也被匆忙掀开,李太傅在家仆搀扶下颤巍巍下车,屈膝跪倒。
身后跟着的几人也慌忙匍匐。
“叩见陛下,吾皇**,**,万**。”
“李爱卿受惊了。”
皇帝的嗓音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,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“微臣惶恐。”
李太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老人跪伏时微微摇晃的身形上,略一偏头。
侍立一旁的福公公立刻会意,上前两步,伸手去搀扶。
“李太傅,且起身说话。”
待李太傅被扶起,垂首恭敬立于一侧,皇帝才再度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伏地的每一个人听清:“朕方才听闻,这朗朗乾坤之下,竟有人胆敢持械逞凶?”
李太傅闻言,身子一僵,急忙上前半步想要解释:“启禀陛下,当时情形乃是……”
皇帝却并未让他说完,只淡淡截断话头:“福康,先扶太傅入内歇息。”
福公公领着两名侍从将李太傅带进了大理寺的庭院。
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在廊柱间回荡,李德运垂着眼睑,从皇帝那句话的尾音里听出了刀刃出鞘的凉意。
“回陛下的话,”
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堂前显得清晰,“方才情势紧急,臣不得已,才出手阻拦。”
“哦——是德运。”
皇帝的目光落在下方跪着的年轻人身上,眼皮微微合拢了些许,像在打量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。”去苍龙岭的,就是你与陈晓连?”
“是。”
“罢了。
念在你为朕取回那件东西的功劳,起身说话罢。”
李德运这才依言站直,袍角还沾着庭院里未干的潮气。
“你方才说,是因情势危急?”
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拨弄香炉里的灰,“当真不是……听见众人议论,心中不忿,觉得陈晓连受了冤屈,一时按捺不住?”
“陛下容禀,”
李德运抬起眼,“祖父常教导,是非曲直,人心自有杆秤。
臣方才听见那些话语,确有些心绪难平。
眼见友人受难,心中自然不好受。”
“国法家规,总是要守的。”
皇帝指尖轻叩扶手,“一个人若真触了律法,代价必须付。
可若他真是清白……”
“臣信他清白。”
李德运截断了话头,目光没有避开。
“你就这般笃定?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,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。
“那若是朕……就是想要他死呢?”
皇帝忽然向前倾了倾身,声音压低了,却字字清晰,“若是朕,存心要冤他,你待如何?”
庭中静了一瞬。
远处隐约传来鸦雀掠过檐角的声音。
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