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(2/2)
“为什么叫他们‘活死人’?”
这话脱口而出。
问完他自己也觉出几分荒唐。
那些东西走路时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眼珠蒙着一层灰翳,可他们确实在动,在扑,在咬。
罗老板瞥了他一眼,嘴角向下撇了撇,那是个近乎疲惫的表情。”一个叫法罢了。”
他转开脸,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“叫什么,要紧么?”
***
城池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铁锅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无敌将军背靠着冰凉的砖墙,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撞。
上一次背贴着墙根是什么时候?他记不清了。
从来都是他逼得别人退无可退。
可今天他退了。
不,是逃。
带出去的人,冲进那片弥漫着古怪甜腥气的薄雾里,起初还能听见兵刃交击和吼叫。
然后声音就变了调。
熟悉的惨嚎里,混进了某种……嗬嗬的、仿佛喉咙漏气般的响动。
再然后,他看见刚刚还并肩的部下,动作突然僵了一下,接着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过来,灰白的眼仁直勾勾对准了他。
手里的刀,砍向的不再是前方的影子,而是身旁活生生的同袍。
“退——!”
他喊出这个字时,嗓子劈了。
撤退的铜锣敲得又急又乱,像丧钟。
现在,他和剩下的人被关在这“铁锅”
里。
外面,是渐渐围拢的、沉默的脚步声。
那些东西不怕箭,不怕火,只是慢慢地、不知疲倦地逼近。
他曾对着战旗发誓要踏平的疆场,如今成了困住他的囚笼。
无敌将军猛地仰起头,粗硬的喉结上下滚动。
屋顶的横梁黑黢黢的,看不见天。
但他还是张开了嘴,声音从胸膛深处挤出来,嘶哑,带着铁锈味:
“老天爷……你瞎了吗?弄出这些……这些玩意儿来……”
话尾哽住了,没再往下说。
他闭上眼,齿缝间吸进一口满是尘土和绝望的空气。
城墙之上,士兵们的视线黏在将军的背影上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墙砖,喉结上下滚动。
风从下方带来腐烂的气味,混着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。
他们看着那些在墙根下徘徊的影子——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,动作僵硬,皮肤在昏暗天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灰。
一个念头,像冰冷的虫子,钻进每个人的后颈:将军会不会也让我们变成那样?
有人咽了口唾沫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无敌将军猛地转过身。
铠甲摩擦的声响刺耳。”眼睛往哪儿搁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胸口发闷,“底下那些玩意儿,才是该盯紧的。
被它们碰一下,你们连站在这里的福分都没了。”
这话没能驱散疑虑。
短暂的沉默后,一个声音颤抖着挤出来:“将军……要是实在挡不住,您会不会……也用那种法子?”
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,仿佛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风暴。
靴底重重踏在石砖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是闷响,和一声压抑的痛哼。
将军收回脚,指着城墙下那片蠕动的阴影:“瞧瞧!那还能算人?连牲畜都不如!”
他的胸膛起伏,目光扫过一张张苍白的脸,“我打了多少败仗,你们心里有数。
可就算再输一百回、一千回,我也绝不会让手底下的兵,变成那副鬼样子!”
他现在等的,是那个人的消息。
陈晓连。
他说过会找到解药。
信早已送出去,为何至今石沉大海?莫非那约定,已被对方抛在脑后?
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凝滞的空气。
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,怀里抱着几个沉重的陶罐。”将军!陈先生送来的!”
罐口封着油纸。
揭开后,是满罐细腻的灰白色粉末,无声无息。
几个胆子大的凑近,用手指捻起一点,凑到鼻尖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陈旧草药混合着矿石的气味钻入鼻腔,引得人眉头紧皱。
“这……这算什么?”
有人嘀咕,“该不是糊弄咱们?”
将军盯着粉末,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恍然。
他抓起一把,毫不犹豫地拍在自己肩甲上。”还愣着?抹上!全抹上!”
他喝道,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跟着我,杀出去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手指颤抖着伸向陶罐。
冰凉的粉末沾上皮肤,带来奇异的触感。
将军已提起长刀,走向城门绞盘。
沉重的门闩被拉开,缝隙逐渐扩大,外面那片死寂的、弥漫着腐臭的世界,豁然洞开。
他第一个跨了出去。
紧接着,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。
那些原本漫无目的游荡、嗅到生人气息便蜂拥而上的活死人,在将军迈出城门、带着一身灰**末迎向它们的瞬间,竟齐刷刷地、踉跄着向后退去。
仿佛他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火焰。
他立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
那些摇晃的影子始终在几步之外逡巡,不肯再靠近半分。
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缘故——或许它们能嗅到生者特有的气息,因而畏惧。
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片刻。
风从侧面吹来,扬起他衣摆上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细末。
几粒粉末飘向最近的那个影子,那东西竟猛地向后缩去,干瘪的喉管里挤出嘶哑的抽气声。
原来怕的是这个。
他抬起手,士兵们便动了。
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沉闷而密集,像雨点砸在厚实的麻布上。
影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粘稠的暗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。
等到视野里还能站立的影子只剩下原先的一半时,他们每个人从头到脚都已被那种液体浸透。
不能留着这些痕迹。
命令简短而急促:脱掉,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