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两把官斗(2/2)
六仓逐一分列:三仓各查出两只厚底小斗,六只斗的领用牌又都在今年五月首次登记,经手人全是冯有仓;另外两仓所用木斗全部合乎官样;余下一仓也只有一只木斗口沿开裂,误差不足一合,其余均无异常。
邻府推官将后三仓列作正常,不与前三仓混记。
“不能因为都属江宁官仓,便说这十九只木斗全是假的。”
仓使原想用“木器难免有差”把所有问题混在一起,见他先排除了正常误差,反而更难辩。
巳末,顾衡按三仓近半年的入粮与出粮数重算。
以大斗收账面一百石,实际可多收约五石;再以六只小斗的实测容量计算,账面发出一百石,实际只发七十九至八十三石。一进一出,同样的一百石账数便能留下二十二至二十六石不入册的余粮。
青砚算到最后,停下算盘:“若六个月都照这个数,三仓多出来的粮不止三百石。”
“不能按每日满仓估。”顾衡道,“查实际开仓日和经手户数。”
量斗领还簿逐日记着斗号。书吏将它与粮仓日牌、车行进出册和慈安棚领粮牌重新合对,查出江宁府铜斗曾先后被领往这三仓,并与厚底小斗同日领用。截至五月十八日,按三仓分别累计,共有二十七仓次同时领用这两种斗,涉及税粮入仓一千九百余石、赈粮出仓七百余石。按最低实测差额推算,至少有二百一十余石粮不在官账中。
“粮去了哪里?”顾衡问。
仓中无人应声。
顾衡没有再问,命人封住前后仓门,将仓吏与脚夫按名册分开看守,逐处搜查三仓的夹墙、地窖和废料堆。
青砚从出粮口一路查到后墙。仓内地面积着旧尘,只有墙根一段像是新近扫过,扫痕下还压着几道拖拽重物留下的浅沟,一直没入堆放破斗和废木的草苫。掀开草苫,焦气尚未散尽,的麻袋封扣。
青砚用铁夹拨开灰,夹出一块没有烧透的木底。木底内侧写着极小的“沈木三”。
顾衡随即调来值夜簿和报废簿。昨夜守后门的两名脚夫被分开问话,一个说整夜无人动火,另一个说烧的是受潮旧麻袋;报废簿上却没有这批麻袋,灰里又混着量斗木底。待封扣与木底摆到面前,后者才改口,只认是奉副仓使之命把一批旧袋和破斗拖到墙根烧掉,至于为何要烧、粮食运去了哪里,一概说不知情。
副仓使道:“不过是些受潮旧袋和报废木斗。”
顾衡点了点报废簿:“既已报废,为何簿上没有?”
副仓使一时语塞。青砚将木底举到他面前:“这个记号呢?”
副仓使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沈家替官仓修过斗,写批号很正常。”
“把修斗契拿来。”顾衡道。
契上只写修补十二只旧斗,更换口沿、铁箍和提梁,没有一项准许更换斗底,更不曾准许另钉假底。交货验收人正是副仓使。
顾衡把修斗契和实测表分别封存:“先押副仓使,不动其余人。派人去冯有仓家中,把他带到盐巡司候问。”
青砚重新拿起灰中那块没有烧透的木底,用布拭去表面的浮灰。
“沈木三”旁边还有几道被刮去的墨痕。木底斜对着亮处,仍能辨出两个字:
水润。
青砚将木底递给顾衡。顾衡对着光又看了一遍,随后拿到守在铜升旁的老粮吏面前:“你在量房多年,可见过这两个字?”
老粮吏接过木底,仔细辨认片刻,道:“漕粮旧案里见过‘水润粮’。把干粮喷上水,覆席闷一夜,百石便能再添几石分量。量斗是从百姓和赈户手里扣粮,‘水润’则是把扣下的粮再增重。斗底留下这两个字,多半是提醒经手人,这批斗配的是这套手法。”
顾衡命书吏将木底单独封存。
十九只木斗当日午后全部移往盐巡司复验。顾衡同时派人赶往沈家作坊,查这六只厚底斗究竟经谁之手,又是谁把它们送进官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