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庙祝说他从没见过神(1/2)
纸女孩从七岁长到了八岁。
只用了一梳子。
老人把木梳从她头顶拉到发梢,黑纸头发变成湿漉漉的真发。女孩的肩膀跟着往上提了一点,红棉袄袖口短了一截。
庙外远远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叶小满站在原地,连丧锣都忘了捡。
“外公。”
老人又梳了一下。
“你不该回来。”
纸女孩抬起脸。
她画在纸上的眼睛眨了眨,嘴角两团红晕没有动。真发沿肩头往下滴水,水珠落在供桌上,竟带着一点体温。
秦照夜向前一步。
老人手里的梳子停住。
偏房那些纸衣同时垂下袖子,院里风也没了。
“陆守诚?”秦照夜问。
“庙早停了。”老人说,“现在叫名字没用。”
“有没有用,出去再说。”
她的手按上刀柄。
林烬抬臂挡了一下。
“先问。”
秦照夜看向他。
“他在给纸人养岁数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林烬盯着老人背影。
“他也看见我了。”
陆守诚没有回头,却叫出了第七任。这个称呼在江陵分局内部都不该随便出现,更不该从一座停用十年的老庙里传出来。
纸女孩从供桌旁拿起一只粗瓷壶。
她走路没有脚步声。
四只茶碗摆到桌上,壶口流出的水很清。林烬看见水面浮着一圈圈细纹,纹路绕着碗底转,最后拼成指腹纹路。
赵三河。
唐庆。
还有几枚陌生指纹。
“别喝。”陈不器说。
纸女孩把最后一碗推到叶小满面前。
碗里的指纹与她右手拇指一模一样。
叶小满后退半步。
纸女孩歪了歪头。
“姐姐喝茶。”
她声音很细,尾音发软,真像个刚学会招待客人的孩子。
叶小满眼眶一下红了。
她小时候见过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母亲抱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,女孩手里也端着粗瓷碗,笑得两颗门牙都露在外面。
那张照片背后写着青禾七岁。
“你还认得我?”叶小满问。
纸女孩把茶往前推。
“喝了就认得。”
碗里的指纹活了。
一圈圈纹路沿碗壁往上爬,朝叶小满的手指伸去。陈不器把隔离板插在中间,指纹贴上板面,立刻多出一行灰字。
借一岁,认一亲。
叶小满盯着那四个字,手指还停在半空。
陆守诚抬手打翻茶碗。
瓷碗落地没碎,茶水却全钻进砖缝。纸女孩脸上的红晕淡了,眼睛重新变成画上去的黑点。
“不许喝。”老人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给她倒?”叶小满转头。
“她不倒茶,就会去外面找人。”
陆守诚拿起空碗,手背上全是细小烫疤。每一道都呈指纹形,这些年没少替别人打翻茶。
“我只能让她先把茶摆在这里。”
陆守诚说:“青禾,客人不渴。”
纸女孩低下头,把茶碗一只只收回去。
她弯腰时又高了一点。
陈不器终端响起警报。
老城临时安置点,一名八岁男孩心率无故下降,体表温度骤降两度。救护人员刚报完位置,纸女孩脸上的红晕便深了一层。
“她长一岁,外面就少一个同龄孩子的寿数。”林烬说。
陆守诚握梳子的手收紧。
“我没有取寿。”
“人已经倒了。”
“我没给青禾点香。”
“可你还在梳。”
老人终于停手。
他把木梳翻过来。
梳齿之间夹满黑色纸屑,每一根齿都被磨短。背面刻着一排日期,从十年前一路刻到今晚。
“她头发一打结,就会从外面抽一岁。”陆守诚说,“我每天梳。梳顺了,她能安静一夜。”
“刚才为什么还是长了?”
老人看向空牌位。
“香火变多了。有人在城里替她梳。”
林烬想起夜市里不断转手的香火钱。每一笔交易都在给庙里添火,陆守诚手里这把旧梳子已经压不住了。
他伸手折断一根梳齿。
纸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哭。真发从腰间缩回肩头,老城安置点那名八岁男孩的心率也开始回升。
陆守诚低头看断齿,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“你早就能停。”叶小满说。
“停一根,青禾少一块。”
“外面的孩子就该少一岁?”
陆守诚没有回答。
叶小满弯腰捡起丧锣,手指攥得发白。
纸女孩坐在小凳上,真发垂到腰间。她没有回头看陆守诚,双手放在膝上,纸手指一点点蜷紧。
林烬走到供桌前。
桌上有香炉、有烛台、有供果,最中间的牌位却是一块无字木板。板面很旧,边角磨出油光,看得出摆了很多年。
“城隍名字呢?”
“没有。”陆守诚说。
“神塑呢?”
“从来没立过。”
“你守的是空庙?”
陆守诚把木梳放到桌边。
“这庙一直供地方,不供人名。谁家丢了孩子,谁家老人走失,来这里点一炷香,求街坊邻里帮着找。后来香越烧越旺,愿也越来越大。”
“大到想续命?”陈不器问。
“大到什么都敢求。”
陆守诚抬手指向空牌位。
“牌位一直空着。香火自己在找能坐上去的东西。”
秦照夜没松刀。
“你女儿坐上去了?”
纸女孩肩膀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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