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家信（2/2）

白翻译照常干活儿。

野尻递给他一份文件，让他翻译成中文。白翻译接过来，低头看了看，提起笔开始写。

贾贵就在旁边擦桌子，假装没瞅，其实一直在偷瞄。

他看见白翻译的手在抖。

不是那种冷得发抖，是那种——那种压不住的抖。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跟平时那手漂亮字完全不一样。

野尻没注意，他正低头看地图呢。

可贾贵注意到了。

白翻译写完一行，手抖得厉害，不得不停下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攥紧笔杆，硬逼着自己继续写。

那模样，贾贵看着都觉得瘆得慌。

他咋了？贾贵心里直犯嘀咕。

可他没敢问。

白翻译这种人，问多了反而不好。人家不想说，你问有啥用？再说了，白翻译跟贾贵和黄金标不一样，人家是野尻跟前的红人儿，咱管得着吗？

贾贵想了想，没吭声。

可他心里记下了这茬儿。

白翻译那天翻译了多少文件？

不知道。反正比平时少了一半还多。就这，白翻译还加班到半夜，把剩下的文件翻译完了。

野尻挺满意。

白，辛苦了。

不辛苦，为皇军服务。白翻译笑着说。

那笑容，还是那么标准，那么到位。

可贾贵瞅见白翻译走出野尻办公室的时候，肩膀塌了一下。

就那么一下。

像是身上压着千斤重担，突然卸了力气。

然后他又直起腰来，稳稳当当地走了。

贾贵盯着他的背影，半天没说话。

贾贵，你瞅啥呢？黄金标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拎着一兜子烧饼。

瞅白翻译。

白翻译咋了？

你发现没？他这两天不对劲。

黄金标愣了愣，仔细回想了一下。

没发现啊，挺正常的啊。

正常？你没看他眼睛？红成那样儿，跟兔子似的。

是吗？黄金标摸了摸脑袋，我没注意。

贾贵撇撇嘴，懒得跟他掰扯。

可他心里头那个疙瘩，是越结越大了。

白翻译到底咋了？

这个问题，贾贵琢磨了好几天，也没琢磨明白。

直到有一天——

那是半个月之后了。

小石头那个大嘴巴，喝了点酒，跟黄金标瞎扯：

黄哥，你知道不？白翻译他娘被日本人杀了。

黄金标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掉了。

啥？你说啥？

就上个月扫荡那回，全村都杀了，一个没剩。白翻译他娘躲在柴房里，被日本兵一把火——啧啧。

小石头说得绘声绘色的，好像在说一段评书。

黄金标没说话。

他愣在那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白翻译他娘，被日本人杀了？

那个天天跟在野尻屁股后面、笑眯眯的白翻译，他娘被日本人杀了？

你咋知道的？黄金标问。

白翻译老家来人说的呗，口信儿，亲自过来报的信儿。我听伙房老李说的。

黄金标不说话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手绢——那是老娘临走前塞给他的。

老娘的手绢，上面还有老娘的味道。

他想起白翻译这些天的模样：笑容还是那么标准，说话还是那么客气，干活儿还是那么利索。可那双眼睛——

红得像兔子。

空洞洞的。

白翻译他娘被日本人杀了，他还天天在野尻跟前赔笑脸。

黄金标突然想起贾贵说的话。

这话，没错。

可这话背后还有一层意思——

白翻译他娘被日本人杀了，他还天天在野尻跟前赔笑脸。

他图啥？

这个问题，黄金标想了好久，没想明白。

直到后来，贾贵跟他说了一句话，才让他恍然大悟。

那是后话了。

咱们下回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