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最后的揭短(上)(2/2)
贾贵,你说……那药会不会是……
会是谁?
黄金标压低声音:会不会是侦缉队里头……还有别的人?
贾贵愣了。
别的人?
黄金标的声音更低了,侦缉队里头,除了你跟我,还有谁能摸到库房?
贾贵琢磨了一下。
侦缉队里头,能摸到库房的人不多。除了他和黄金标,还有刘麻子,还有几个小头目。刘麻子管着侦缉队的日常事务,经常往库房跑;另外几个小头目也时不时去库房领东西。
但要说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库房弄走八盒药……
不太可能。贾贵摇摇头,那几个小头目没这胆子。刘麻子倒是有可能,可刘麻子那货没这脑子,他要是弄走八盒药,早就张扬得满城皆知了。
那你说是谁?
贾贵没吭声。
他低着头,琢磨了好一会儿,突然抬起头来。
黄金标,你说……那药会不会压根儿就没丢?
黄金标一愣:啥意思?
我的意思是……那八盒药可能一直就在库房里头,白翻译查账的时候数错了。
数错了?黄金标摇摇头,不可能,白翻译那货精着呢,他查账从来不数错。
那你说咋回事儿?
黄金标皱着眉头,没说话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
这沉默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他们刚才互相揭短,揭来揭去,揭出了一堆见不得人的事儿。可那八盒药到底去哪儿了,还是没弄明白。
这事儿透着邪性。
贾贵。黄金标突然开口了,你说……这事儿会不会是个套儿?
套儿?贾贵一愣,啥套儿?
就是……有人故意在库房里头做手脚,引咱俩互咬。
贾贵琢磨了一下,觉着这事儿还真有可能。
白翻译查库房,那八盒药对不上数儿——这事儿来得太巧了。前脚他俩刚因为南城那批货的事儿拌了嘴,后脚库房就出事儿了。好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了似的,等着他俩往里钻。
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捣鬼?
我他妈怎么知道?黄金标没好气地说,侦缉队里头,能捣鬼的人多了去了。刘麻子那货一直想往上爬,没准儿就是他。还有那几个小头目,保不齐谁在背后捅刀子。
贾贵没吭声。
他觉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
刘麻子那货确实是条喂不熟的狗,整天在侦缉队里头搅和。但他没这脑子,也没这胆子。这事儿背后八成还有别人。
谁呢?
贾贵脑子里头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脸。
小石头。
对,就那个侦缉队的小兵,偷东西的高手。
小石头这人看着不起眼,整天溜边儿,在侦缉队里头谁也不注意。可贾贵知道,这货手脚不干净,偷东西的本事一流。侦缉队里头的玩意儿,有不少都进了他的腰包。
该不会是这小子干的吧?
黄金标。贾贵开口了,你说……会不会是小石头?
小石头?黄金标一愣,就那个整天溜边儿的小子?
贾贵点点头,那货手脚不干净,偷东西的本事可大了。库房里头的东西,保不齐就是他弄走的。
黄金标琢磨了一下,觉着还真有可能。
黄金标一拍桌子,找他去!
这俩人说干就干,一路找到侦缉队后院。
小石头正蹲在墙根儿底下晒太阳,瞅见他俩来了,蹭地站起来,脸上堆着笑。
贾队长,黄副队长,您二位咋来了?
贾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小石头长得瘦小枯干,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,看着就贼眉鼠眼。这货在侦缉队里头混了好几年,整天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转悠,谁也不拿他当回事儿。
可贾贵知道,这货是个有本事的人。
啥本事?
偷东西的本事。
侦缉队里头丢过多少东西,一直没查出来。贾贵以前琢磨过,觉着这事儿八成跟小石头有关。但一直没证据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现在看来,还真得好好审审这小子。
小石头。贾贵开口了,我问你个事儿。
贾队长您问。
库房里头那八盒药,是不是你弄走的?
小石头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这一白,贾贵和黄金标都看明白了。
黄金标往前逼了一步,那药是不是你偷的?
黄副队长,我可没偷!小石头急得要哭,那药我压根儿没见过!
你没见过?贾贵冷笑,小石头,你当我瞎?你那脸色都绿了,还说没见过?
贾队长,我真没见过那药!小石头急得直跺脚,我就一个小兵,库房压根儿进不去,我上哪儿偷去?
贾贵和黄金标对视一眼。
小石头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。他就是个小兵,没资格进库房。要偷库房里的东西,得有内应才行。
那你刚才为啥脸白?黄金标追问。
我……我……小石头支支吾吾,我就是……就是害怕呗。白翻译查账查得那么严,谁瞅着不害怕?
贾贵盯着他看了半天,觉着这小子没说谎。
可也没说真话。
这小子肯定知道点啥,就是不肯说。
小石头。贾贵的声音压低了,我跟你交个底儿。那八盒药丢了,白翻译要追查。这事儿要是查到你头上,你可就完了。可你要是老实交代,说出那药去哪儿了,我保你没事儿。
贾队长,我真不知道那药去哪儿了!
那你知道啥?
小石头张了张嘴,没吭声。
黄金标又逼了一步。
小石头往后缩了缩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
他瞅瞅贾贵,又瞅瞅黄金标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开口了。
我……我就知道一件事儿。
啥事儿?
小石头压低声音:前儿个……前儿个晚上,我瞅见有人进库房了。
贾贵和黄金标同时一愣。
啥?谁?
我没瞅清。小石头摇摇头,天太黑了,就瞅见个人影。那人影从库房后门进去的,工夫不大又出来了。
你当时为啥不报告?
我……我不敢。小石头缩了缩脖子,那人影……那人影看着像侦缉队的人。
像谁?
我……我不能说。
贾贵和黄金标对视一眼,心里头都明白了。
这小石头肯定是瞅见了啥,就是不敢说。能让侦缉队里头的人不敢说的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那人影比贾贵和黄金标的官儿还大。
比侦缉队队长和副队长还大的人,在侦缉队里头能有几个?
白翻译。
侦缉队管不着白翻译,白翻译要是半夜摸进库房,谁敢拦?
可白翻译偷那药干啥?
他又不缺这点儿东西。
还是说……有人指使白翻译这么干的?
贾贵脑子里头闪过一个念头。
会不会是野尻太君?
野尻太君刚来,对侦缉队的底细不太清楚。他让白翻译查库房,该不会是故意设的套儿吧?
故意引侦缉队里头的人互咬,然后一网打尽?
贾贵打了个寒颤。
这念头太可怕了,他不敢往下想。
小石头。贾贵压低声音,那事儿你烂在肚子里头,谁也别说,听见没?
听……听见了。
去吧。
小石头撒腿就跑,一溜烟儿没影了。
院子里就剩贾贵和黄金标。
两人对视着,谁也没吭声。
刚才那一场互相揭短,揭出了一堆见不得人的秘密。本来以为找着小石头的线索,能把库房丢药的事儿弄明白。可现在看来,这事儿比他们想的复杂多了。
贾贵。黄金标先开口了,这事儿……透着邪性。
我知道。
你说白翻译那货……
不好说。贾贵摇摇头,可小石头瞅见的那个黑影,八成就是白翻译。
那他偷那药干啥?
我他妈怎么知道?贾贵没好气地说,没准儿是野尻太君让他干的,没准儿是有人指使他干的。这事儿咱俩管不了,也不敢管。
黄金标沉默了。
他觉着贾贵说得对。这事儿牵扯太大,不是他俩能掺和的。白翻译背后站着野尻太君,谁敢去查?
可那八盒药的事儿,就这么算了?
不算了又能咋地?
贾贵。黄金标突然开口了,那药到底是谁弄走的,其实不重要。
啥意思?
我的意思是……黄金标压低声音,重要的是,那药八成是让八路弄走了。
贾贵一愣。
你咋知道?
你想想。黄金标皱着眉头,侦缉队里头,除了你跟我,谁还能跟八路搭上线?白翻译那货整天跟着野尻,他没那胆子。可那药确实是丢了,丢得不明不白。要我说,那药八成是让八路的人弄走了。
八路的人?
黄金标点点头,你没觉着最近的事儿透着邪性?城南那批货丢了,城北那批粮食丢了,库房里头的药也丢了……这些事儿要是加在一块儿,你想想是啥意思?
贾贵琢磨了一下,脸色慢慢变了。
你是说……侦缉队里头有内鬼?
不是侦缉队里头。黄金标摇摇头,是侦缉队外头。
我是说……这些货丢的,不是侦缉队里头的人干的,是八路的人干的。八路的人能摸到侦缉队的库房,说明啥?
贾贵愣了。
说明……说明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?
黄金标盯着他,贾贵,那个人是谁?
贾贵没吭声。
他不敢吭声。
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那通风报信的人,会不会就是……他自个儿?
不对。
不是他。
那会是谁?
贾贵脑子里头乱成一锅粥。
他给八路传过情报,这事儿黄金标知道。可他传的都是小情报,没传过库房的事儿。城南那批货、城北那批粮食、库房里头的药……这些他都没沾手。
那会是谁?
贾贵猛地抬头,瞅着黄金标。
黄金标,你刚才说那些货丢了,是不是你干的?
黄金标的脸色变了。
你说啥?
我说那些货丢了,是不是你给八路通风报信的?
黄金标冷笑,贾贵,你他妈少往我身上扣屎盆子!那些事儿我没干过!
你没干过?贾贵逼视着他,黄金标,你他妈刚才还说,你跟我一样,背着侦缉队给八路干过事儿。你说你传过情报,放走过八路。你他妈敢说你没干过?
我……
你说啊!
黄金标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一句话来。
我他妈是干过,可我没干过那些!
你没干过那些?贾贵冷笑,黄金标,你当我傻?你要是没干过,你咋知道那些货丢了?你要是没干过,你咋知道是八路的人干的?
我……
你说啊!
黄金标不吭声了。
他低着头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
贾贵瞅着他那样子,心里头全明白了。
黄金标,你他妈果然干过。
我没……
你没?贾贵嘿嘿笑着,黄金标,你没干过那些,那你咋啥都知道?那些货丢了,你知道;是八路弄走的,你知道;还得有人通风报信,你也他妈知道。你说你没干过,谁信?
黄金标抬起头来,瞅着贾贵,眼神里头带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。
贾贵,你他妈少跟我装。你干的那些事儿,比我多多了。
我干的啥事儿?
你干的啥事儿你自己知道。黄金标冷笑,前儿个城南那批货,你说是你的人截的,可你压根儿没见着货。那货去哪儿了?让八路的人接走了呗。贾贵,你敢说那不是你干的?
我他妈……
你他妈啥?黄金标往前逼了一步,贾贵,你敢发誓不?你敢当着野尻太君的面儿发誓,说你贾贵这辈子没给八路传过一个字儿的情报?
贾贵张了张嘴,没吭声。
他发不了誓。
因为他确实干过。
你不敢。黄金标嘿嘿笑着,贾贵,你他妈不敢发誓。你要是没干过亏心事儿,你凭啥不敢发誓?
我……
你说啊!
贾贵愣在那儿,脸上青一阵红一阵。
他没想到,黄金标今天会这么逼他。以前他俩吵架,都是互相拆台、使绊子,没这么动过真格的。可今天不一样了,黄金标像是豁出去了,把他俩那点儿见不得人的事儿全抖落出来了。
黄金标。贾贵深吸一口气,你他妈想咋地?
我咋地?黄金标冷笑,贾贵,这话该我问你。你他妈想咋地?你要是想把那些事儿捅出去,咱俩一块儿死。你要是想活,那就乖乖的,别他妈跟我找茬。
你威胁我?
我威胁你?黄金标摇摇头,贾贵,这不叫威胁,这叫实话实说。你他妈干的那些事儿,我全都知道。你要是把我逼急了,我把那些事儿全捅出去,到时候看谁先死。
贾贵瞅着他,瞅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黄金标,你他妈可真行。
我咋了?
你咋了?贾贵冷笑,你他妈背着侦缉队,背着皇军,给八路干过多少事儿,你现在还有脸威胁我?黄金标,你他妈要是把我逼急了,我把你干的那些事儿全捅出去,看野尻太君咋收拾你。
你敢!
我咋不敢?贾贵嘿嘿笑着,黄金标,你他妈有胆子干,没胆子认?
我……
黄金标被噎住了。
他没想到贾贵会这么硬气。以前他俩吵架,贾贵都是缩头缩脑的,能不惹事儿就不惹事儿。可今天不一样了,贾贵像是吃了枪药似的,火力全开。
贾贵,你他妈疯了?
我没疯。贾贵摇摇头,黄金标,我清醒得很。你他妈干过的事儿,我他妈也干过。你要是不想活了,把这事儿捅出去,咱俩一块儿死。你要是想活,那就乖乖的,别他妈跟我找茬。
这话是黄金标刚才说的。
贾贵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。
黄金标愣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他想反驳,可不知道说啥。他想威胁,可贾贵不怕。他想把事儿捅出去,可自个儿也得陪葬。
进退两难。
贾贵。黄金标咬着牙,你他妈想咋地?
我想咋地?贾贵冷笑,黄金标,这话该我问你。你他妈想咋地?你要是想活着出安邱城,就给我老实点儿。你要是想拉着老子陪葬,老子他妈跟你拼了!
两人对视着,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儿。
这架吵到这份儿上,已经不是普通的吵架了。这是互相揭短,互相摊牌,互相把最见不得人的事儿抖落出来。
以前他俩吵架,是为了讨好主子、给对方下绊子。
今天不一样了。
今天他俩吵架,是两个都被逼到墙角里的人,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试探。
贾贵揭黄金标:你杀过人!
黄金标揭贾贵:你给八路传过情报!
两人互相揭对方的,争着说自己比对方更不是东西。
我他妈就不是人!
我他妈猪狗不如!
这话搁在以前说,是自嘲。
今天说这话,语境全变了。
他们骂的不是对方,是自己。
他们都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,都背叛过皇军,都给八路传过情报、放过人。这些事儿烂在肚子里头,谁也不敢说。今儿个借着吵架的当口,全倒出来了。
倒出来之后呢?
不知道。
反正这架是吵不下去了。
院子里头安静下来。
贾贵和黄金标对视着,谁也没吭声。
这安静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不是和解,不是妥协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两个互相提防了这么多年的人,今儿个终于把底儿都亮出来了。
亮出来之后呢?
还得接着过。
还得在侦缉队里头混日子,还得在野尻太君手底下讨生活,还得防着黑藤那个文件,还得躲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追查。
难。
太难了。
贾贵。黄金标先开口了,声音里头没了刚才的火气,这事儿……没完。
没完。贾贵点点头,但今儿个就到这儿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各自转身走了。
各回各的屋,各喝各的茶。
这架吵完了,可心里头的那股子火儿没消。
那股子火儿烧得人难受,烧得人睡不着觉。
贾贵躺在自个儿屋里,瞅着房梁,琢磨着今儿个的事儿。
他和黄金标互相揭短,揭出了一堆见不得人的秘密。这事儿搁在以前,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。他俩斗了这么多年,谁也不肯把底儿亮出来。
可今儿个亮出来了。
为啥呢?
因为他们都被逼到墙角了。
黑藤那个文件还悬在脑袋顶上,野尻太君对侦缉队越来越不信任,白翻译那边也不知道是敌是友。这节骨眼儿上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啥事儿。
在这种情况下,老套路不管用了。
得换个法子了。
咋换?
不知道。
贾贵翻了个身,瞅着窗户外头的月亮,琢磨了大半宿,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。
明天再说吧。
他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可闭上眼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头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黄金标那张脸,一会儿是白翻译那双眼睛,一会儿又是黑藤走的时候那句你们以为赶走了我就安全了。
安全?
他妈的这年头哪儿有安全?
贾贵翻来覆去,一直折腾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他梦见自个儿站在城门口,一大群八路冲过来,把枪顶在他脑门儿上。
贾贵,你给八路干过多少事儿?
他想说不多不多,可嘴巴张不开。
说不出来?那就枪毙了!
砰!
贾贵从梦里头惊醒,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坐起来,瞅着窗外头黑漆漆的夜色,心跳得突突的。
这梦做得太他妈邪性了。
可仔细想想,又觉得不是梦,是预兆。
他干的那些事儿,迟早有一天得有个了结。
只是不知道那个,是福还是祸。
正想着呢,窗户上突然响了一下。
贾贵蹭地坐起来:
没人应声。
他蹑手蹑脚地下地,走到窗户跟前,猛地把窗户推开。
外头黑漆漆的,啥也没有。
就一张纸条飘落在窗台上。
贾贵愣了。
他拿起纸条,凑到油灯底下一瞅。
上头写着几个字:
明晚,城北土地庙,有要事相商。——山
山?
贾贵愣了半晌,突然反应过来。
山——是石青山的。
武工队队长石青山!
他给我捎信儿了?
贾贵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他捏着那张纸条,瞅了老半天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石青山找他能有啥事儿?
难道是……
难道是要动手了?
贾贵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把纸条塞进嘴里,嚼吧嚼吧咽下去了。
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绝对不能。
他躺回床上,睁着眼瞅着房梁,一直瞅到天亮。
欲知后事如何,咱们下回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