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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朝堂争论,无人敢往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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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五,卯时,太和殿。

雪停了,但天色沉得像铅块,低低压着宫殿的琉璃瓦。丹陛下的汉白玉台阶结了一层薄冰,太监们天不亮就起来清扫,撒了木屑,但仍有官员踩上去时踉跄。这似乎是个不祥的预兆——今日大朝,商议南方水患赈灾事,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不是议事,是甩锅,是推诿,是各方势力在灾民的血泪上,进行又一场肮脏的交易。

景和帝坐在龙椅上,裹着三重锦被,肩上还披着玄狐大氅。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,像一具披着龙袍的骷髅,但那双深陷的眼睛扫过殿下时,仍让不少人脊背发凉。冯保侍立在椅侧,手里捧着药罐,随时准备喂药。

“南直隶、河南、湖广三省水患,至今月余。”景和帝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灾民百万,饿殍遍地。朝廷拨银百万,拨粮五十万石,然灾情未缓,反愈演愈烈。诸卿——谁能为朕分忧,前往灾区,总督赈灾?”

殿中死寂。

百官垂首,无人应答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,和远处寒风穿过殿宇的呜咽。

“户部。”景和帝看向户部尚书。

户部尚书出列,躬身:“陛下,赈灾事涉钱粮调拨,臣在户部统筹,责无旁贷。然亲赴灾区……臣年迈体衰,腿脚不便,恐难当此重任。”

“工部。”

工部尚书出列:“陛下,治水修堤,臣之本分。然此次水患,三省齐发,工程浩大,非臣一人可决。需地方配合,需钱粮充足,更需……朝中同心。若臣前往,恐掣肘太多,事倍功半。”

“都察院。”

左都御史高拱出列:“陛下,臣愿往!然臣掌都察院,若离京,恐科道无人统领,言路闭塞。且臣于钱谷刑名,实非所长,恐误大事。”

一个个衙门,一个个推诿。理由冠冕堂皇:或年老,或体弱,或职守重大,或不谙实务。实质都一样——不去。灾区是火坑,是泥潭,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险地。去了,做得好,得罪地方官吏、豪强、甚至朝中大佬;做不好,轻则罢官,重则掉脑袋。这等差事,谁愿接?

景和帝眼中怒火渐燃。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蜷缩。冯保慌忙上前拍背喂药,太医欲上前,被他挥手喝退。咳了许久,他喘息道:“好啊……好一个大雍朝堂!平日里高谈阔论,忠君爱国,到了用人之际,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!百万灾民在水深火热中,你们在这里推三阻四!这江山,养你们何用?这俸禄,喂你们何用?”

殿中更静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严嵩缓缓出列,躬身:“陛下息怒。非是诸臣不愿为国分忧,实是此次赈灾,牵涉太广,需一位德高望重、能协调各方的大臣前往。老臣举荐一人——礼部尚书、文渊阁大学士徐阶。徐阁老德高望重,曾任南直隶巡抚,熟悉地方,又深得陛下信任,必能当此重任。”

这是明举暗害。徐阶是楚党领袖,若离京赴灾区,朝中楚党群龙无首,严嵩便可趁机扩张势力。且灾区凶险,徐阶年过六旬,此去生死难料。

徐阶出列,神色平静:“严阁老举荐,老臣本不当推辞。然老臣确已年迈,去岁又患风痹,腿脚不便。此去灾区,道路阻绝,水患未平,若老臣病倒途中,反误赈灾大事。老臣举荐一人——兵部左侍郎杨博。杨侍郎年富力强,曾任陕西巡抚,剿匪安民,颇有政声。又曾协理兵部,可调兵维持灾区秩序,正是合适人选。”

杨博是严嵩门生,徐阶这是以牙还牙。

杨博慌忙出列:“陛下,臣于赈灾、治水,实是外行。且兵部近日边情紧急,鞑靼蠢蠢欲动,臣需坐镇兵部,协调边务,实难分身。”

推来推去,如踢皮球。景和帝脸色越来越青,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
“陛下,”严嵩又道,“既然朝中诸公各有难处,老臣另有一策。可命三省督抚就地统筹,朝廷派钦差巡视督导。如此,既不误事,又不必重臣离京。”

“督抚?”景和帝冷笑,“河南巡抚刘大夏,上月奏报‘灾情已控,民心得安’,可昨日密报,祥符县饿毙者日过百人!南直隶巡抚张璁,奏请拨银五十万两修堤,可堤在何处?湖广巡抚李钺,更是连奏报都懒得写,只说‘天灾难免,臣尽力而为’!这等督抚,能指望他们赈灾?”

“陛下,”严世蕃出列,他是严嵩之子,任工部右侍郎,声音尖利,“督抚或有失职,然朝廷若派钦差,需有足够权柄,否则地方阳奉阴违,钦差束手无策。臣以为,当赐尚方剑,可先斩后奏,可调兵遣将,可截留钱粮。如此,方能使钦差令行禁止。”

这话看似为钦差争取权力,实是陷阱——给如此大权,谁还敢接?接了,便是与整个地方官场为敌,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

果然,无人应声。

“怎么?”景和帝环视,“给了尚方剑,也没人敢去?”

殿中落针可闻。不少官员额头冒汗,生怕被点到名。

这时,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:“臣,翰林院侍讲林砚,愿往。”

所有的目光聚焦在那个站在文官队列末位的青衫年轻人身上。他出列,走到丹陛前,跪地,叩首,然后起身,挺直如松。

殿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。翰林院侍讲,从五品,在朝中只是个小官。且是文官,未历州府,未掌实务。他竟敢接这烫手山芋?

“林砚,”景和帝盯着他,“你可知,此去意味着什么?”

“臣知。”林砚朗声道,“意味着要与天灾斗,与人祸斗,与层层盘剥的贪官斗,与囤积居奇的好商斗,更要与……朝中某些不愿赈灾成功的人斗。意味着可能身败名裂,可能尸骨无存。”

“那你还敢去?”

“臣敢。”林砚抬头,目光如炬,“因为臣在青州,见过饿殍,见过流民,见过官吏如虎,见过豪强如狼。臣更见过,当有人真心做事时,百姓眼中的光。陛下,灾区百万生灵,等不起朝堂的推诿扯皮,等不起官员的明哲保身。他们等一口粮,等一件衣,等一个……活下去的机会。臣虽位卑,虽力薄,愿以此身,为灾民闯一条生路,为朝廷……正一分纲纪。”

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殿中不少官员面露愧色,低下头去。

严世蕃冷笑:“林侍讲壮志可嘉。然赈灾非凭一腔热血。你可知三省官场盘根错节?你可知百万灾民如何安置?你可知百万银两、数十万石粮,如何调拨分发?你一个翰林侍讲,终日与故纸堆为伍,何曾理过这般实务?”

“下官是不曾。”林砚转身,对他一揖,“但下官在青州,清丈过田亩,改革过盐政,修过堤,剿过匪。下官更在翰林院,查阅过历代赈灾案例,整理过水利工事资料,计算过钱粮耗用。下官或许不懂官场规矩,但懂如何做事——清丈田亩,需制标准弓尺;改革盐政,需行盐票新法;修堤筑坝,需测地势水情;剿匪安民,需练兵用兵。这些,下官都做过,做成过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转沉:“至于官场盘根错节——下官在青州,扳倒了贪墨的盐课司大使赵德;在沧州,救下了被诬陷的秦烈;在祥符县,”他看向严世蕃,“昨日刚斩了贪墨赈灾款的知县周德海,拿了开封知府陈子良。下官这双手,沾过贪官的血。下官这双眼,看得清魑魅魍魉。严侍郎问下官知不知——下官太知道了。正因为知道,才更要去。因为——”

他环视殿中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讶、或愤怒、或羞愧的脸:“这朝中,有些人不敢去,是不愿得罪人;有些人不愿去,是怕惹麻烦;有些人不能去,是身有羁绊。但下官敢去,愿去,能去。因为下官心中,无党无派,只有‘经世济民’四字。因为下官眼中,无高官厚禄,只有百万灾民疾苦。这差事,诸公不敢接,下官接;这担子,诸公不愿挑,下官挑;这骂名,诸公不想背,下官背。只求陛下——赐下官尚方剑,赐下官先斩后奏之权,赐下官调兵遣将、截留钱粮之权。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:三月之内,必安顿灾民,修复堤防,肃清贪腐。若不成,愿提头来见!”

殿中死寂。只有林砚的声音,在梁柱间回荡,余音不绝。

景和帝盯着他,良久,缓缓道:“林砚,你今年……二十岁?”

“是。”

“二十岁……”景和帝喃喃,“朕二十岁时,刚登基,也想做个明君,想廓清朝政,想救民水火。可后来……党争,贪腐,边患,天灾……朕累了,也怕了。可你今天,站在这里,说了朕当年想说的话,做了朕当年想做的事。朕……很欣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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